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,拍打在汪府正厅雕花的窗棂上,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。
堂内红烛高烧,喜字映得满室猩红,却压不住那股子透进骨缝里的寒意。
宾客们屏息凝神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上。
那里本该是汪致远牵着柳氏的手,行合卺之礼的地方。
可此刻,汪致远站在原地,嘴角挂着那抹礼貌却疏离的笑,眼神里却是一闪而过的不耐与审视。
他身侧的柳氏一身大红嫁衣,妆容精致,只是手指紧紧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,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。
而在他们对面,彭婉端坐在主位旁的小几后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间无珠翠,只插着一支成色极普通的赤金簪子。
在这满屋流光溢彩的珠宝堆里,这支簪子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寒酸。
王嬷嬷站在彭婉身后,手里捏着一方丝帕,眼神尖刻地在彭婉身上刮过,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,吉时已到,请莫要再拿这些封建迷信的由头,坏了老爷和柳姑娘的大喜。”
她的话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听得见的管事听见。
李管事缩在角落,唯唯诺诺地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被这肃杀的气氛波及。
彭婉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抚过案上的茶盏。
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,像极了这汪府看似平静实则腐朽的内里。
“嬷嬷说得是。”
彭婉的声音很轻,慢条斯理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她抬起眼,目光越过汪致远,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“只是今日这天象,有些不对。”
汪致远眉头微蹙,向前迈了一步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夫人,柳氏入门,乃是两姓之好,天命所归。你若是再胡言乱语,便是驳了汪家的面子,也驳了各位亲友的情分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,光滑冰冷,毫无温度。
彭婉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婉中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夫君可知,《易经》有云:‘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’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,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若二人不同心,便会有煞气冲撞。今日柳姑娘入府,命格属阴,而夫君命格属阳,若强行结合,恐遭天谴。”
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面露疑色,更多人则是好奇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。
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到汪致远身后。
“夫人,您这是何意?”
汪致远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中的不耐烦终于化作了明显的怒意。
他视彭婉的言论为无理取闹,认为只要自己态度强硬,就能无视她的威胁。
“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骗人把戏,你也信?”
彭婉没有理会他的愤怒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赤金簪子。
簪子很细,尖端锋利,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“这支簪子,是我娘家的传家宝。”
她轻声说道,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。
“它曾镇过我祖父的宅邸,挡过三次血光之灾。”
她将簪子举过头顶,目光死死盯着汪致远。
“今日,我便用它,来破这新人之间的煞气。”
王嬷嬷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去夺那支簪子。
“夫人!您这是在做什么?这可是大婚之日!”
彭婉手腕一抖,避开了王嬷嬷的手。
她的动作并不快,却精准得可怕。
就在这一瞬,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支金簪在彭婉手中折断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清脆,决绝,带着金属断裂特有的凄厉。
紧接着,是金粉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,如同雪花般飘落在案上,散开一片刺眼的金黄。
那半截断簪,静静地躺在红木案面上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喧闹、窃语、咳嗽声,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,显得格外清晰。
汪致远僵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。
他看着那半截断簪,瞳孔微微收缩,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这不是迷信。
这是一种警告。
一种来自正妻的,带着血腥味的警告。
彭婉看着他的反应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夫君,你看。”
她指着那半截断簪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。
“金断,缘亦断。这便是天意。”
“若强行圆房,只怕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氏一眼。
柳氏浑身一颤,差点站立不稳。
她知道彭婉在说什么。
那些关于命格相克,关于子嗣难育的流言蜚语,此刻就像是一把把利剑,直刺向她最隐秘的痛处。
她患有不孕之症,这是她最大的秘密,也是她急于生子固宠的原因。
如今,这个秘密似乎要被公之于众了。
汪致远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。
他不能在这里失态。
他是汪家的家主,是这场婚礼的主角。
他不能因为彭婉的一个举动,就乱了阵脚。
“荒谬!”
他猛地拍案而起,声音洪亮,试图用气势压倒全场。
“不过是一支破簪子,也能定吉凶?彭婉,你身为正妻,如此愚昧无知,简直丢尽了汪家的脸!”
他将所有的恐惧都伪装成了愤怒。
他以为只要表现得足够强硬,就能将彭婉的威胁击碎。
然而,他不知道的是,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,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。
彭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的幽暗。
她看着那半截断簪,心中默念:
*这就是代价。*
为了掌控局面,为了保住正妻的尊严,她必须毁掉娘家最珍贵的嫁妆信物,背负“妒妇”和“迷信”的名声。
但这值得。
只要汪致远心里有了忌惮,只要他在日后面对柳氏时,总会想起今晚这一幕,想起这半截断簪带来的不祥预兆。
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接纳柳氏。
这就够了。
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这彭夫人……未免太狠了些吧?”
“是啊,好好的婚礼,怎么就弄成这样?”
“听说这彭家以前也是大户人家,怎么如今这般行事,倒像是个妒妇……”
谣言像瘟疫一样,在大厅内蔓延开来。
王嬷嬷急得满头大汗,却又不敢再上前阻拦。
她看了一眼汪致远,见他脸色铁青,便知此事已无法挽回。
她只能硬着头皮,打起了太极。
“老爷,夫人也是一片好心,怕耽误了您的前程。既然吉时已过,不如……先送柳姑娘回房歇息吧。”
汪致远冷冷地看了王嬷嬷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彭婉,而是对着柳氏伸出手。
“走吧。”
他的声音冷淡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柳氏颤抖着握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。
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彭婉。
只见彭婉依旧端坐在案前,神色淡然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那双眼睛里,深不见底,让人看不透任何情绪。
柳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在汪府的日子,恐怕不会太平了。
彭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半截断簪。
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,传遍全身。
她拿起那半截断簪,仔细端详。
断口处,隐约可见一行极小的字迹。
那是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。
她眯起眼睛,借着烛光,努力辨认。
心跳,在这一刻骤然加速。
为何那根从未出过嫁妆盒的金簪,内侧竟刻着汪致远生母的讳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