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的光,冷得像冰。
谭青跪在翊坤宫偏殿的硬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腹中那半块玉屑,此刻正烫得惊人。
它不像是在胃里,倒像是一团烧红的炭,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。
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那是内脏被灼烧的味道。
魏嬷嬷站在她面前,手里捏着那串被磨得发亮的紫檀佛珠。
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说话。”
魏嬷嬷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。
她没有看谭青的眼睛,而是盯着谭青头顶那支断裂的金镶玉步摇。
簪子还插在发间,只是钗头那一截玉料,已经断成了两截参差不齐的茬口。
金托扭曲变形,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血渍——不是谭青的,是这簪子原本就有的旧伤。
皇后赐下的恩宠,如今成了悬在谭青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断了。
彻底断了。
按照规矩,损毁御赐之物,当杖毙。
但魏嬷嬷没动手。
她在等。
等谭青求饶,或者崩溃。
只要谭青露出一丝怯意,魏嬷嬷就会立刻让人把她拖下去,扔进浣衣局,或者更远的地方。
那是新人的死路。
谭青垂着眼,睫毛颤了颤。
她没有求饶。
反而缓缓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“姑姑,”谭青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,“奴婢觉得,这簪子……本就该断。”
魏嬷嬷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她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,死死锁住谭青的脸。
“奴婢说,”谭青一字一顿,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利弊,“这簪子,是皇后娘娘给新人的试金石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魏嬷嬷眯起眼睛,眼角的法令纹深深凹陷下去。
她当然知道这是测试。
但她没想到,有人敢把话说得这么透。
更没想到,有人敢用这种自毁的方式,来回应这个测试。
“放肆!”
一声尖锐的呵斥从门口传来。
柳贵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边。
她穿着绯红色的宫装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。
“谭答应好大的胆子,”柳贵人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竟敢揣测圣意?还是皇后的圣意?”
她一步步走近,脚步轻盈,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。
“魏姑姑,”柳贵人看向魏嬷嬷,语气变得恭敬起来,“这丫头疯了。既然疯了,留着也是祸害,不如趁早处置了,免得脏了翊坤宫的地界。”
魏嬷嬷没有回头。
她依旧盯着谭青。
“你确定,你是疯了?”
魏嬷嬷问得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
谭青感到腹中的剧痛达到了顶峰。
那股热气不再仅仅是灼烧,开始化作无数细小的针脚,扎进她的神经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
铜镜里的倒影,不再是她自己。
而是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女人,满头白发,眼神空洞。
女人坐在同样的位置,手里拿着另一支断裂的玉簪。
她在哭。
无声地哭。
眼泪滴落在碎裂的玉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咔嚓。”
又是这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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