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“咔哒”,并非玉碎,而是某种更为隐秘的东西在石婉耳中崩断。
皇帝那双原本浑浊如死水的眼睛,在这一瞬骤然清明。
瞳孔收缩如针尖,倒映着御案上那抹刺目的猩红。
他没有看汪贵妃惨白的脸,也没有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赵嬷嬷。
他的目光,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钝刀,缓缓刮过石婉苍白的脸颊。
空气仿佛被抽干。
未央宫偏殿内的闷热潮湿,此刻化作了实质般的重压,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咽喉。
石婉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知道,这双眼睛睁开,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,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与猜忌中醒来,看见了鲜血的味道。
“陛下。”
汪贵妃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她猛地扑上前,想要遮挡住御案上的视线。
“石氏疯了!她……她竟敢用污秽之物亵渎圣听!”
她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指向石婉,试图用愤怒掩盖眼底深处的惊恐。
“请陛下责罚!臣妾今日赐簪,本是念旧情,谁知她竟行此悖逆之举!”
赵嬷嬷也反应过来,阴冷的眼神扫过四周,压低声音喝道:
“来人!按住这个疯妇!夺下那凶器!”
两名禁卫军立刻上前,手按刀柄,步步逼近。
李尚宫手中的笔悬在半空,墨汁滴落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。
她不敢抬头,只敢盯着地面那方青砖,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
石婉没有动。
甚至没有后退半步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手,抚向自己的发髻。
那里,插着一支素银的发钗。
“娘娘说错了。”
石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。
“这不是污秽之物。”
她指尖勾住那支断簪——不,此刻它已不再仅仅是断簪。
那是她用了半日时间,将断口重新打磨,又用金线细细缠绕加固后,硬生生嵌入发髻中的利器。
刚才那一拍御案,看似是展示血证,实则是为了借力,让断簪滑入袖中,再借整理鬓发的动作,将其反插入发间。
痛感顺着头皮蔓延,细密的刺痛让她清醒,也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。
“这是先帝赐给臣妾父亲的定情信物。”
石婉抬起头,直视着皇帝的双眼。
语调平缓,字字诛心。
“父亲临终前曾说,若石家蒙冤,便留此簪为记。如今簪断人亡,臣妾留着它,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,勿忘血仇。”
汪贵妃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。
“你胡说!那是朕赏给贵妃的!”
皇帝突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缓缓伸出手,并没有去接赵嬷嬷递来的帕子,而是径直探向石婉的发髻。
石婉浑身一僵。
她能感觉到皇帝的手指冰冷,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那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触碰到那枚嵌在皮肉里的断簪残端。
细微的摩擦声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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