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偏殿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窗外乌云如墨，层层堆叠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暴雨将至未至，闷热潮湿的气息顺着窗缝渗入，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。
石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极度的克制。
那支断簪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袖中，贴着温热的肌肤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又像一枚即将引爆的火药引信。
“石美人。”
汪贵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繁复沉重的凤袍，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。额间的花钿红得刺眼，那是用朱砂混着金粉调制的，透着股奢靡的狠劲。
石婉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恭顺至极的笑容。
“臣妾在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平缓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汪贵妃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石婉鬓边那支重新修复的断簪。金色的缠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，却遮不住那道狰狞的裂痕。
那只手——那只曾经优雅地抚过琴弦、如今却因长期服用禁药而微微颤抖的手，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的一枚玉镇纸。
指甲掐进了玉石里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“你可知罪？”汪贵妃终于开口，语调威严，却透着一股强撑的焦躁。
石婉心中冷笑。
知罪？
她当然知道。
她知道这支断簪原本属于先帝最宠爱的妃子，更知道簪身内部刻着的密文，指向的年份比石父获罪的时间早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前，石父并未入狱，而是被贬谪流放。
真正的死局，是在十年后的那场“谋逆”案中才落下的。
这中间的十年空白，是汪贵妃拼命想要掩盖的秘密，也是石婉手中唯一的生路。
如果现在揭穿，只会打草惊蛇。
石婉需要时间，需要让这枚断簪成为一把真正能刺进敌人咽喉的刀。
但她必须表演。
表演一个被恩宠冲昏头脑、疯癫失态的美人。
“臣妾不知何罪之有。”石婉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委屈，“娘娘赏赐此簪，臣妾感激涕零，日夜佩戴。若是哪里做得不妥，还望娘娘明示。”
汪贵妃眯起眼睛。
她在试探。
试探石婉是否真的察觉到了那个秘密，还是仅仅在虚张声势。
“放肆！”
赵嬷嬷在一旁阴恻恻地插话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，“娘娘赏你的东西，你也敢顶嘴？石美人，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？”
石婉没有看赵嬷嬷。
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汪贵妃的脸上。
她看到了汪贵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那是恐惧。
纯粹的、面对真相逼近时的恐惧。
石婉心中的杀意更盛。
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甜美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动作有些踉跄，仿佛醉酒般晃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她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断簪。
不是完好无损的样子，而是带着血迹的残端。
那是她在铜镜前，用簪尖刺破指尖，将鲜血滴在断口处，再用金线缠绕固定后留下的痕迹。
血渍已经干涸，呈现出暗红色，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娘娘。”
石婉举起断簪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此簪断裂，正如臣妾这颗破碎的心。它扎在肉里，拔不出来，也洗不掉。”
她一步步走向主位。
周围的妃嫔们纷纷后退，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厌恶。
她们以为石婉疯了。
一个低位妃嫔，拿着带血的凶器，冲向当朝最有权势的女人。
这是自寻死路。
汪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她想喊人拦下，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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