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,铸金房内的炭火已烧得通明。
季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,暗紫色的马面裙铺在脚踏上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她手里捏着那把包金的剪刀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眼神浑浊却死死盯着武清婉手中的半截玉簪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季老夫人的声音尖刻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王氏明日就要出嫁,这金钗若是迟了半分,便是你大不孝。”
武清婉垂着眼帘,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手中那半截断簪。玉质部分已经彻底粉碎,混入了前日熔炉留下的残渣中,再也无法复原。此刻握在手里的,是簪尾那枚极小的、透明的听音珠,以及连接它的银线。
而在她的袖袋深处,藏着一块含铅的废锡。那是她用生母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,从黑市换来的廉价金属。
“小姐,该投料了。”赵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长柄铁勺,眼神警惕地盯着武清婉的每一寸动作。
武清婉抬起手。
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高温烤灼下的生理反应。
她将那块含铅的废锡,轻轻放入了盛满金水的坩埚旁。
动作很慢,慢到季老夫人眯起了眼睛。
“你在磨蹭什么?”
武清婉依旧沉默。
她低下头,假装被热浪逼退了一步,手中的玉簪残片顺势滑落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,玉片落入地面,碎成齑粉。
季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。
终于,那个女人的痕迹,彻底消失了。
“既然碎了,便不必再留。”季老夫人挥了挥手,“让赵嬷嬷看着,把这剩下的半截,连同这废锡一起,熔了。我要的王氏的金钗,必须纯净,不能有半点杂质。”
赵嬷嬷立刻上前,一把夺过武清婉手中的剩余部分。
那是真正的玉质残留,虽然微小,却是当年真相的唯一载体。
武清婉看着赵嬷嬷将那点玉屑倒入滚烫的金水之中。
那一刻,她没有眨眼。
她看见玉屑在高温中瞬间崩解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没有任何反抗,也没有任何奇迹。
就像她母亲的一生,无声无息,归于尘土。
“小姐,”赵嬷嬷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您……真的舍得?”
武清婉抬起头,看了赵嬷嬷一眼。
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。
“赵嬷嬷,”她轻声说道,“有些东西,碎了,还能拼起来。有些东西,一旦没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赵嬷嬷的脸色煞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她低下头,继续搅拌金水。
铁勺划过金液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武清婉注意到,赵嬷嬷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愧疚。
但她不知道,武清婉袖中的那块废锡,正悄悄改变着金水的性质。
铅比金重,熔点更低。
当废锡融入金水,它会沉底,会改变金液的密度,更会在冷却后留下肉眼难辨的气泡和杂质。
这些杂质,将成为日后嫡姐嫁妆中最大的隐患。
也是武清婉埋下的第一颗种子。
“好了。”季老夫人站起身,走到坩埚前,“火候到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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