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刻，日影偏西。
椒房殿的偏殿水房内，炭火盆里的红烬正一点点暗下去，像极了这深宫里人心头的余温，看着热闹，实则冰冷刺骨。
关昭宁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聚焦在面前那盆清水上。
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，和袖口那一抹刺眼的朱砂红。
那是方才在方贵妃殿内，被那只鎏金兽首暖手炉磕碰后，留在指尖、又无意蹭在袖口的印泥。
此刻，那抹红色正顺着布料纤维，无声地晕染开来，如同滴入水中的血，无法控制，也无法洗净。
“常答应，主子口渴了。”
翠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尖利而急促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与审视。
她没有靠近，只是站在三步之外，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关昭宁的袖口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关昭宁没有抬头，只是微微颔首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是奴婢该死，惊扰了主子清修。”
她缓缓抬起左手。
袖口上的朱砂已经浸透了里层的素纱，变得深沉而浑浊。
她知道，方贵妃在等她做一个选择。
退回暖手炉，意味着承认自己持有先帝遗物，是大不敬之罪。
留下暖手炉，则是抗旨不尊，同样难逃一死。
除非……她主动暴露这抹朱砂。
用这抹来自方贵妃殿内的痕迹，向李德全传递一个信号：她已被标记，她是方贵妃的人，或者说，她是方贵妃手中的棋子。
只有这样，她才能在这间水房里，争取到片刻的安宁，去处理那个烫手的山芋。
关昭宁深吸一口气，将沾满朱砂的袖口探入水中。
红色的墨迹在水中迅速扩散，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，妖冶而致命。
“住手！”
翠微突然上前一步，伸手想要夺过铜盆。
她的动作很快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，似乎生怕关昭宁真的洗掉了什么，又或者，她害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关昭宁的手稳如磐石，并未退缩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翠微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翠微姐姐这是何意？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主子口渴，奴婢正要为殿下净手，好去奉茶。若这双手不干净，岂能污了主子的唇？”
翠微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盆逐渐变红的清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她想起昨日深夜，在那个台阶转角处，她曾瞥见的一抹白色碎片。
那是玉佩的一角。
而她不敢声张，因为那碎片上，沾染着与她手中帕子上一模一样的绣纹。
那是方贵妃贴身宫女的标记。
如今，关昭宁故意将这抹朱砂浸入水中，是在告诉所有人：她身上有方贵妃的痕迹，她与方贵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这是一种投名状，也是一种威胁。
如果她死了，这抹朱砂就会成为证据，指向方贵妃对低阶嫔妃的操控。
如果她活着，她就是方贵妃安插在这里的一颗钉子。
翠微咬了咬牙，最终收回了手。
她知道，今日这一局，她输了。
不是输给了关昭宁的手段，而是输给了方贵妃的布局。
方贵妃根本不在乎那根断簪，她在乎的是谁敢持有它，以及谁愿意为她背负这份罪责。
关昭宁站起身，将湿透的袖口拧干。
红色的水滴落在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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