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线像一层油腻的灰，糊在陈记面馆的玻璃窗上。
老陈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攥着那张拆迁赔偿单。
纸很白，字很黑，金额那一栏的数字长得让人眼晕。
但他不敢看那个数字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背面。
那里画着一把断弦的二胡。
线条歪歪扭扭，像是用烧焦的筷子头刻出来的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送来的？”
老陈的声音发颤，带着哭腔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那道陈年的油垢。
方隐站在后厨门口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陈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、布满冻疮，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方隐知道，这不是恐惧。
是敬畏。
十年前，老陈就见过这张单子。
那时候，它还没变成一张纸，而是一声叹息。
瞎眼婆婆给的，不是钱。
是买命符。
也是催命符。
“别看了。”
方隐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像石头滚过水面。
他走到柜台前，伸手拿过那张纸。
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，一股极细微的电流窜过神经。
不是静电。
是某种频率。
极低，几乎不可闻。
但在方隐的感知里，这频率清晰得刺耳。
那是监听器的底噪。
对方早就进来了。
而且，一直在听。
听他修琴，听他拉琴，听他每一次呼吸的频率。
“老陈。”
方隐把纸折好，塞进口袋。
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“今晚打烊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眼里满是惊恐：“小方，那帮人……贺九虽然倒了，但他背后的人没走。你看窗外。”
方隐没看窗外。
他转过身，走向二楼的阁楼。
那里有一张旧木桌，一把断弦的二胡，还有一盏昏黄的灯。
他要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那枚窃听器，是否还在。
如果还在，今晚的雨夜，就不只是暴雨。
而是审判。
***
阁楼里很冷。
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在外，只剩下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嗡嗡声。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蚊子飞过的震动。
但在方隐耳中，它像雷鸣。
他放下二胡。
没有琴弓，只有一只空荡荡的琴筒。
他将琴筒贴在耳边。
闭上眼。
手腕上的黑痕隐隐作痛，像是在提醒他：不要动用力量。
但他必须动。
因为如果不确认，他就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赤裸地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下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。
轻轻敲击琴筒底部。
*笃。*
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，他用指甲刮过琴筒内侧。
沙沙声响起。
像是在抚摸一段粗糙的记忆。
突然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琴筒深处，靠近音孔的地方，有一处异常的温热。
那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。
那是电子元件工作产生的余温。
即使已经被高温烤焦，那股焦糊味依然顽固地钻进鼻腔。
方隐睁开眼。
眼神平静，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。
刀刃锋利，映着昏黄的灯光。
他撬开琴筒底部的封板。
一块黑色的塑料碎片掉了出来。
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碳粉。
这是一枚微型窃听器。
型号老旧，显然是为了适应这种潮湿环境特制的。
它已经死了。
被方隐上次拉琴时的声波震碎了核心电路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，它才没能完全销毁。
它留下了痕迹。
留下了位置。
留下了……被监控的证据。
方隐看着那块碎片。
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冷笑。
对方以为毁掉它就能掩盖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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