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日头毒辣。
常贵妃偏殿的暖阁里,炭火烧得极旺。
窗外暴雨将至,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屋内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常贵妃坐在紫檀木椅上,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子。
她穿着正红色的织金牡丹袍,那红色浓烈得刺眼,仿佛刚染上的血。
她的眼神慵懒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余昭跪在席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
案几上,放着一枚紫苏断线香囊。
那是常贵妃赏赐的中秋礼。
也是这一卷棋局的中心。
“余答应。”常贵妃的声音很轻,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意,“这香囊,是朕特意为你寻来的。”
她说的是“朕”,而非“本宫”。
这是警告,也是试探。
余昭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香囊上。
香囊用紫苏色的锦缎制成,针脚细密,绣着并蒂莲。
但余昭知道,这并蒂莲的根部,藏着一根极细的金线。
一旦拉动,香囊便会崩开,里面的香料散落一地。
若是寻常香料,不过是失仪。
若是巫蛊之物,便是死罪。
常贵妃要的不是香囊本身。
她要的是余昭的反应。
若余昭惊慌失措,便是心虚。
若余昭坦然收下,便是私相授受,坐实了结党营私的嫌疑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翠缕站在一旁,手里托着一个托盘。
她是常贵妃的贴身侍女,眼神尖酸,语调总是上扬。
“主子说了,这香囊里的香料,是西域进贡的‘断肠草’配‘相思子’。”翠缕故意提高了声音,“寓意长长久久,情意不断。余答应怎么还不谢恩?”
她在看余昭的笑话。
也在替主子立威。
素问站在余昭身后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。
她知道香囊里有问题。
昨日夜里,她偷偷闻过那散落的少许香料,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那是致幻的草药混合了砒霜的味道。
只要香囊破裂,香气弥漫,余昭便会被控制。
到时候,无论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由不得自己。
这就是常贵妃的手段。
不流血,不见尸,却能让人生不如死。
余昭深吸一口气。
她没有抬头,而是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香囊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丝凉意。
那是丝绸特有的触感,光滑,冰冷。
她没有立刻拿起香囊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。
动作缓慢,从容。
这是在告诉常贵妃:我不急。
也不慌。
“娘娘恩典,余昭感激不尽。”余昭轻声说道,每个字都经过掂量,“只是余昭福薄,双手笨拙,怕惊扰了娘娘的心意。”
常贵妃手中的银剪子停住了。
“手拙?”她挑了挑眉,“这香囊做工精细,只需轻轻提起系带即可,何来手拙之说?”
“回娘娘。”余昭依旧低着头,“余昭近日操持中馈,手指生了冻疮,触碰硬物便疼。若是不慎扯断了线,弄坏了娘娘赐予的珍品,便是大不敬。”
她在自损。
承认自己无能,承认自己脆弱。
这是一种退让,也是一种防御。
常贵妃眯起眼睛。
她没想到余昭会这么回答。
按照常理,低位嫔妃面对高位妃嫔的赏赐,哪怕明知是陷阱,也要表现得欣喜若狂,甚至不惜冒风险收下。
因为只有表现出渴望,才能证明忠诚。
余昭的反其道而行之,反而让常贵妃摸不清底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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