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，养心殿正厅的琉璃瓦上已镀了一层刺眼的金芒。
沈清秋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，膝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，像是一条冰冷的蛇，死死缠住她的脚踝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落在自己素白的裙摆上，那里绣着几枝淡墨色的寒梅，此刻却显得灰扑扑的，毫无生气。
前方三步之外，是高高在上的龙椅。
皇帝端坐其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，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，而是投向了右侧的主位。
柳贵妃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牡丹宫装，那红色浓烈得近乎血腥，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愈发娇艳欲滴。
她指尖套着的东珠指甲套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，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“啪、啪。”
佛珠碰撞的声音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敲在沈清秋的心头。
“沈答应，”柳贵妃轻笑一声，声音娇柔却带着几分刻薄，“陛下昨日刚准你在碎玉轩设宴，今日怎么倒先到了御前？莫不是想提前向陛下请罪？”
沈清秋身子微微一颤，依旧垂着眼睑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：
“娘娘说笑了。臣妾只是……想借这御前的清净地儿，练练手。毕竟明日要见婉贵人，臣妾心里慌，怕弹不好，丢了娘娘的面子。”
这话听着谦卑，实则字字带刺。
她在暗示，柳贵妃所谓的“教导”，不过是想要毁了她。
柳贵妃眼中的笑意瞬间冷了几分，但她并未发作，只是将手中的佛珠攥得更紧了些。
“既然沈答应如此诚心，那便弹一曲吧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喜怒。
李公公立刻上前一步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，双手捧着一把琵琶递到沈清秋面前。
那是一把老旧的琵琶，漆面斑驳，琴颈处有一道明显的划痕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那根断弦。
半截断裂的丝线挂在琴颈上方，随着李公公的动作轻轻晃动，摇摇欲坠，像是在嘲笑主人的落魄。
沈清秋接过琵琶。
入手沉重，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指尖微缩。
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怜悯的目光，像无数根针，扎在她的背上。
这是永昌年间最盛大的生日宴前奏，也是她失宠后首次被召见。
若弹得好，或许能挽回一丝生机；若弹砸了，便是大不敬之罪，轻则打入冷宫，重则赐死。
她没有犹豫，调整坐姿，将琵琶横在膝上。
左手按弦，右手悬空。
大殿内安静得可怕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皇帝留下的那句话：“琴如人生，弦断非绝，关键在于如何接续。”
她不再试图去修复那缺失的一根弦，也不再渴望重现往日的完整与和谐。
残缺，才是此刻唯一的真相。
第一指落下。
“铮——”
最粗的那根弦，因为受力不均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。
紧接着，第二指滑过。
清脆，尖锐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感。
那不是悦耳的乐音，而是一种挣扎，一种从绝境中发出的嘶吼。
沈清秋的指尖用力到泛白，每一根手指都在与粗糙的丝弦搏斗。
没有第六根弦的支撑，旋律显得空洞而破碎。
高音区刺耳，低音区浑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