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未央宫,风像是带了倒刺。
正殿内暖阁生着银骨炭,香气氤氲,却压不住那股从袖口渗进来的寒意。
彭婉跪在席间,膝下的蒲团早已透凉。
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袖口上。
那里有一根暗红色的丝线,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,又像是某种潜伏的蛇信子,死死咬住那层薄薄的锦缎。
这根线,是她亲手缝进去的。
也是她在这深宫里,唯一的护身符。
贵妃坐在高位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那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跳。
“彭答应。”
贵妃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。
“你的冬衣,似乎有些单薄?”
彭婉心头一紧,面上却依旧温婉如水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眼波流转,带着几分怯意。
“回娘娘,臣妾觉得甚暖。”
“关姑姑送来的衣裳,针脚细密,布料厚实,定是用了最好的苏绣锦缎。”
她特意提到了“关姑姑”。
这三个字,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。
关嬷嬷站在贵妃身侧不远处。
她穿着一身深紫缎面的袄子,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玉扳指。
那扳指在她指尖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的眼神浑浊,却锐利如刀。
此刻,正死死地盯着彭婉。
她在等。
等彭婉露出破绽。
等这件看似完美的冬衣,再次成为彭婉失仪的证据。
毕竟,今日是贵妃寿宴。
位分低微者若失仪,轻则罚俸,重则打入冷宫。
这是规矩。
也是死规矩。
赵贵人坐在一旁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她今日穿得极尽奢华,满头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她凑近身边的宫女,压低声音,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:
“听说这新制的冬衣,只有几位得宠的才有。”
“看来,这宫里的恩泽,也是要看命数的。”
这话里的酸味,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。
彭婉装作没听见。
她只是轻轻抚摸着袖口的那根红线。
指尖传来布料的僵硬感。
那是胶水干涸后的触感。
关嬷嬷为了省事,也为了掩盖布料本身的瑕疵,用了大量的浆糊来定型。
这种衣服,乍看光鲜,实则脆弱不堪。
只要轻轻一扯,就会崩开。
“敬酒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。
众人起身,端起酒杯。
彭婉也随之起身。
动作轻柔,姿态端庄。
然而,就在她举杯的瞬间,左臂微微用力。
那一瞬间的张力,达到了临界点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,混在杯盏碰撞的清脆声中,无人察觉。
除了彭婉。
和一直盯着她的关嬷嬷。
关嬷嬷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那串玉扳指停在半空,不再转动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因为她看见,彭婉左袖口的裂口,扩大了一寸。
那根暗红色的丝线,从裂缝中探出头来。
随风轻轻摇曳。
像一只挑衅的眼睛。
彭婉没有停。
她端着酒杯,走向贵妃。
每一步,都走得稳稳当当。
仿佛刚才那声裂帛,从未发生过。
直到她走到贵妃面前,跪下敬酒。
“祝娘娘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颤抖。
不是害怕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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