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沈青梧小院里的炭火早已熄了。
掌事姑姑站在门槛外,像一尊泥塑的雕像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褪色的旧木匣,匣盖半开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素色棉袍。
那是“备用旧衣”。
也是石嬷嬷特意送来的,用来测试沈青梧是否敢在寿宴前私自更换衣物。
“姑娘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嬷嬷说了,这衣服是内务府早年剩下的边角料裁的,虽不体面,但胜在厚实。若姑娘觉得那件新冬衣……不合身,不妨试试这个。”
她说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。
沈青梧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旧棉袍上。
布料粗糙,针脚稀疏,甚至能看出几处补缀的痕迹。
看起来毫无威胁。
但她知道,越是看似无害的东西,越藏着石氏的试探。
“姑姑为何此时送来?”沈青梧问。
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掌事姑姑眼神闪烁了一下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嬷嬷说,怕姑娘冻着。”
“怕我冻着?”沈青梧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,“还是怕我穿错了,惊了太后的寿宴?”
掌事姑姑脸色一变,连忙摆手:“姑娘莫要折煞老奴,老奴只是传话的。”
她死死盯着沈青梧的手,生怕她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。
沈青梧缓缓起身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把钝剪。
剪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掌事姑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
“姑娘这是做什么?”
“试试尺寸。”沈青梧淡淡道。
她拿起那件素色旧棉袍。
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但这股味道里,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香气。
像是檀香,又像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余烬。
沈青梧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这味道,她在石嬷嬷身上的熏香里闻到过。
石嬷嬷常年戴着手套,手中捏着银剪刀,身上总带着这股特殊的药香。
那是为了掩盖某种气味,或者是为了刺激某种感官。
沈青梧不动声色地展开旧棉袍。
左袖内侧,有一块明显的补丁。
针脚杂乱,用的是黑线。
与冬衣左袖内侧那枚隐蔽暗扣的位置,惊人地相似。
“姑姑,”沈青梧忽然开口,“石嬷嬷最近身体可好?”
掌事姑姑一愣,随即点头:“好,好得很。嬷嬷一向康健。”
“康健就好。”沈青梧将旧棉袍披在身上,动作缓慢而优雅,“毕竟,明日寿宴,还要靠嬷嬷把关呢。”
掌事姑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她不知道沈青梧这话是什么意思,但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仿佛自己正被放在秤盘上,称量着分量。
沈青梧转过身,背对着掌事姑姑。
她抬起左手,轻轻抚摸着旧棉袍的袖口。
那里有一根松脱的线头。
沈青梧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,捏住那根线头。
轻轻一扯。
线头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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