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正院花厅外的青砖地上泛着潮湿的冷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雨将至的闷热,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。
贺婉如站在廊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截染黑的账目残页。
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指腹,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痛感。
这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,也让她在那件灰鼠皮袄的阴影下,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
那是昨日余嬷嬷送来的冬衣。
此刻,它应该正挂在库房最显眼的架子上,等待着下一次“查验”。
第一章递送,第二章查验,第三章试穿,第四章拆解,第五章重缝……
而今天,第六章,它回到了余嬷嬷手里。
或者说,是被她以“不合规矩”为由,强行收回并重新审视。
这件绣着并蒂莲却暗藏断线的灰鼠皮袄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贺婉如和余嬷嬷,在这深宅大院里跳一支危险的舞。
贺婉如垂眸,看着自己裙摆上沾着的几点泥渍。
那是来慈安堂请安路上,雨水打湿的痕迹。
她微微抬眼,透过雕花的窗棂,望向花厅内那片昏暗的光影。
老太爷今日心情不佳。
这一点,从门口那两个神色肃穆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小厮身上就能看出来。
他们是余嬷嬷的死忠,也是这道门槛前最难逾越的障碍。
“姑娘,”春桃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若是老爷问起偏院的用度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
贺婉如打断了她,语气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,她迈开步子,走进了花厅。
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,混合着陈旧的书卷气,让人有些窒息。
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目光并未看向她,而是落在案几上一堆奏折之上。
余嬷嬷站在一旁,满脸褶子堆着笑,手里那块擦汗的帕子已经湿透了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的眼神像钩子,在贺婉如身上扫过,最终停留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。
“见过老太爷,见过余嬷嬷。”
贺婉如福身行礼,姿态标准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起来吧。”
老太爷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疲惫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贺婉如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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