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,暖阁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窗外的蝉鸣早已歇了,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隐滚动的雷声,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云层深处翻身。
贺婉如坐在紫檀木书案前,指尖捏着一枚细小的镊子,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灰鼠皮袄的碎屑。
那是从“那件绣着并蒂莲却暗藏断线的灰鼠皮袄”夹层里拆出来的。
按照规矩,这件衣服在第一章被递送,第二章被查验,第三章被试穿,第四章被拆解,第五章被重缝,到了今日,它本该是第六章——被归还或销毁。
但贺婉如没有让它彻底消失。
她保留了最核心的一角,也就是此刻躺在白瓷盘中的那些细碎纸片。
这些纸片原本藏在冬衣的衬里深处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前月亏空的银两去向。
余嬷嬷以为剪碎了衣服,就能毁掉证据。
但她忘了,针脚是可以拆的,布料是可以撕的,唯独墨迹渗入纤维后的痕迹,只要拼凑得当,便能重现真相。
“小姐,这……这能拼起来吗?”春桃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那块擦汗的帕子,眼神闪烁。
她不敢看贺婉如的眼睛,只盯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碎纸片,仿佛那是某种会咬人的毒蛇。
贺婉如没说话,只是微微侧头,示意春桃将烛台移近一些。
烛光摇曳,映照着那些泛黄的纸片边缘。
有的写着“内院采买”,有的写着“外院修缮”,还有的直接标着数字:五十两、八十两、三百两。
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条人命,或者一次权力的交易。
贺婉如的手指很稳,镊子在纸片间穿梭,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她的语气平缓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:“春桃,去把那个铜盆里的水换了。太凉了,容易冻僵手指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主子是在给她时间平复心情,也给自己争取片刻的喘息。
她匆匆退下,脚步轻得像猫。
暖阁里只剩下贺婉如一个人,和满桌子的秘密。
她将几片写有“管家赵福”名字的残页拼在一起,眉头渐渐皱起。
赵福,外院的大管家。
一个男人,怎么会出现在内宅女子才接触的账目夹层里?
除非,这本账目根本就不是给内宅看的。
而是给外人看的。
或者是,故意留给人看的。
贺婉如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
如果赵福的名字出现在这里,说明余嬷嬷不仅仅是克扣月例那么简单。
她在替人背锅,或者说,有人在利用余嬷嬷的手,将脏水泼向整个内院的管理层。
而她自己,贺婉如,就是那个最新的靶子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春桃回来的声音。
脚步声沉重、拖沓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紧接着,是掌事太监尖细嗓音的通报:“老太太口谕,请贺姑娘即刻去慈安堂请安!”
贺婉如手中的镊子猛地一顿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似乎更近了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她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缓缓放下镊子,目光落在那堆尚未拼完的纸片上。
还有半张关键的底单,正等着最后一块拼图。
“回公公的话,”贺婉如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声音清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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