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暖阁内的光线昏沉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贺婉如坐在紫檀木圈椅中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件灰鼠皮袄的领口。
皮毛温润,针脚细密,尤其是那几处用苏绣金线重新缝合的地方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精致的光泽。
这是她花了半日功夫,将夹层里那些残破的账册碎纸掩盖后,重新缝制好的“成果”。
也是她递给余嬷嬷的一封战书。
窗外闷雷滚滚,雨点开始稀疏地砸在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这种天气,最适合藏污纳垢,也最适合撕开伪装。
“小姐。”春桃端着托盘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,“余嬷嬷……余嬷嬷到了外头。”
贺婉如眼皮未抬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的目光落在皮袄下摆那一朵并蒂莲的绣纹上。
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断线,那是阿福当初动手脚时留下的痕迹,如今被她用金线巧妙勾勒,反倒成了独特的装饰。
但这道断线,只有她知道,余嬷嬷也会知道。
因为那是余嬷嬷亲手递进来的“心意”,如今原样奉还,其中意味,不言自明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贺婉如放下皮袄,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护甲,语气平缓,“记得把门关上,别漏了风。”
春桃应声退下。
片刻后,房门被推开。
一股湿冷的空气随之涌入,夹杂着雨水特有的土腥味。
余嬷嬷站在门口,身上披着蓑衣,手里攥着一块湿透的手帕。
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,眼角的褶子堆叠在一起,像是一张揉皱的旧纸。
看到贺婉如安然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那件灰鼠皮袄,余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,贺婉如会因为恐惧而不敢见她,或者会主动示好,试图缓和关系。
但她没想到,贺婉如竟然直接让人把这衣服送了回来。
而且,是在暴雨将至的时候。
“老奴见过姑娘。”余嬷嬷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紧,“老太太那边说,姑娘试穿完毕,若是合适,便收下了。”
这是一句试探。
她在等贺婉如接过衣服,说一句“多谢老太太恩典”,然后顺势将之前的月例旧账翻篇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要贺婉如接过了衣服,就等于默认了之前的克扣是合理的,甚至是某种“恩赐”的一部分。
贺婉如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桌案前,拿起一把银剪刀。
剪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。
余嬷嬷的心猛地一缩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她盯着贺婉如的动作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只见贺婉如拿起那件灰鼠皮袄,并没有穿在身上,也没有将其折叠整齐。
而是拿着剪刀,对着并蒂莲的那一处,轻轻地剪了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断线崩开,金线脱落,露出了底下原本粗糙的衬里,以及那几行被金线掩盖的、模糊不清的字迹。
那是账目碎纸上的墨痕。
余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她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件被剪开的皮袄,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抽气声。
“姑娘!”余嬷嬷的声音尖锐起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,“您这是做什么?这可是老太太赏赐的东西,岂能随意损毁?”
贺婉如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帘,看向余嬷嬷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。
“嬷嬷误会了。”贺婉如轻声说道,语气依旧温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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