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。
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,滚过屋檐时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震颤。
贺婉如屏退了左右,只留春桃在屏风后守着门。
她坐在案几旁,指尖捏着一把银剪刀。
剪刀的刃口泛着冷光,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。
那件绣着并蒂莲却暗藏断线的灰鼠皮袄,此刻正平铺在她膝上。
刚才强忍剧痛穿上的余温尚未散去,胸口的刺痛感反而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。
那是内衬里藏着硬物的错觉,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肉里?
前章留下的悬念,像一根刺,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。
贺婉如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不能带着这身“恩赐”去见老太太,除非她知道里面到底塞了什么。
如果是粗劣的填充物,那是羞辱。
如果是别的什么……那就是杀机。
“小姐,真的要拆吗?”春桃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细若蚊蝇,带着明显的颤意。
“剪开。”贺婉如头也没抬,声音平缓,“若是棉花,便说是裁缝手艺不精;若是别的,我便知道该怎么跟老太太交代了。”
剪刀尖端抵住那道故意留下的断线处。
这里的针脚比周围疏淡许多,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,又像是特意留出的破绽。
贺婉如手腕微动,银刃切入厚厚的灰鼠毛皮。
阻力很大。
这皮袄用料极足,每一寸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,也透着余嬷嬷那股子想要压死人的傲慢。
咔嚓。
第一刀下去,毛皮裂开一道口子。
并没有预想中棉絮飞扬的景象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陈旧的、带着霉味的纸张气息,顺着裂口飘散出来。
贺婉如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随即恢复平静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棉花。
也不是什么毒药或利器。
而是纸。
碎纸片。
她加大力度,沿着断线一路剪开。
随着外皮被剥离,露出的内层并非柔软的丝绵,而是一层层叠压紧密的薄纸。
那些纸片颜色泛黄,边缘粗糙,显然是从账本或旧文书上撕下来的碎片。
它们被整齐地塞满了整个衣襟和袖管的位置,紧紧贴着穿着者的肌肤。
难怪会有刺痛感。
那不是布料粗糙摩擦皮肤的感觉,而是这些硬挺的纸角,在身体活动时不断硌着肋骨和手臂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折磨。
一种让人无法安坐、无法舒展,只能时刻感知到异物存在的折磨。
贺婉如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夹出一张碎纸片。
纸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潦草的数字:‘三两’、‘五钱’、‘扣发’。
她继续翻看。
另一张:‘腊月’、‘炭火’、‘欠’。
再一张:‘苏氏’、‘代偿’、‘清’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,敲打在贺婉如的心上。
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,正是前月被克扣的那笔月例明细。
有人——或者说,有势力——将这笔账目的证据,做成了这件衣服的内衬。
这是警告?
还是某种扭曲的“补偿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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