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被厚重的乌云吞没,暖阁内并未点灯,只余窗棂间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那是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压抑气息。
贺婉如端坐在铜镜前,指尖轻轻抚过案几上那件灰鼠皮袄。
皮毛依旧柔软顺滑,色泽温润如玉,唯有那朵绣在胸口的并蒂莲,针脚细密得让人心惊。
春桃在一旁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把银剪刀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小姐,”春桃声音发颤,“老赵头还在外头候着,要不要……先让他进来?”
贺婉如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拿起剪刀,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这一剪子下去,若是剪断了那根暗藏的“断魂丝”,便是彻底撕破了余嬷嬷那张虚伪的脸皮。
但在此之前,她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那断线的位置,究竟是无心之失,还是有人刻意量过她的身形?
“不必急。”贺婉如淡淡道,“把那衣服拿来。”
春桃连忙上前,双手捧起那件沉甸甸的灰鼠皮袄。
皮袄落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贺婉如站起身,走到皮袄前。
她没有直接穿上,而是先伸出一根手指,沿着并蒂莲的边缘缓缓划过。
指尖传来细微的阻滞感。
那是丝线打结处的凸起,极小,若不仔细触摸,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春桃,”贺婉如忽然开口,“去把尺子拿来。”
春桃一愣:“小姐,用尺子做什么?”
“量一量。”贺婉如眼神平静,“看看这针脚的间距,是否与我平日里的尺寸严丝合缝。”
春桃虽然不解,但还是转身从柜子里取来了那把紫檀木尺。
贺婉如接过木尺,将其平铺在皮袄的内衬上。
内衬是上好的苏杭软缎,触手生温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僵硬。
她目光微凝,将木尺对准了并蒂莲下方的那一处断线位置。
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,像是布料自然堆积而成。
但若仔细看,便能发现那褶皱的方向,与周围布料的纹理截然相反。
“春桃,你看这里。”贺婉如指着那个褶皱,“若是我未曾穿此衣,这处褶皱本该平整。如今它向内塌陷,说明里面的填充物,被人抽走了一部分。”
春桃凑近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小姐,您是说……”
“不是填充物。”贺婉如放下木尺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是‘线’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人面色苍白,眼底却有着前所未有的锐利。
“余嬷嬷送来的这件衣服,看似是为了保暖,实则是为了试探我的底线。”
“她赌我不敢穿,或者穿了之后不敢声张。”
“但她忘了,我是谁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老赵头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有些佝偻,手里紧紧攥着一顶破旧的草帽。
看到案几上的皮袄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闪躲,不敢看贺婉如的眼睛。
“老赵头,跪下。”贺婉如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老赵头浑身一抖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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