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布，沉甸甸地压在大宋汴京的上空。
气压低得让人胸闷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。
魏征坐在大理寺推官衙署的书案后，面前摊开的不是卷宗，而是一堆破碎的木头。
那是“肃正戒尺”的残片。
六块碎片，散落在青石桌面上，像是某种被肢解的肢体语言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，指腹轻轻划过其中一块碎片的断面。
没有粗糙的木刺感。
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滑，仿佛有人用细砂纸，在深夜里，一下又一下，耐心地磨去了它所有的棱角。
这种平滑，违背了常理。
大理寺的刑具室常年潮湿，木器受潮会膨胀，干燥会收缩，但绝不会出现这种均匀到极致的磨损。
除非，使用的是特制的油石。
除非，动手的人，极其耐心，且对大理寺的规矩了如指掌。
魏征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昏暗的油灯光晕，看向窗外那片即将崩塌的夜空。
他的语速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石头。
“庞大人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“你磨平的，真的是棱角吗？”
他拿起那块最小的碎片，对着灯光仔细观察。
木纹的断裂处，有一道极细微的焦痕。
那是高温造成的。
谁会在深夜里，用烧红的烙铁，去烫平一把戒尺的边缘？
不是为了美观。
是为了掩盖什么。
魏征放下碎片，站起身，走到书房的门边。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那枚从庞籍书房端砚夹层中带出的内廷宫印拓片。
朱红的印记，像一只充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他。
这不是庞籍的手笔。
庞籍虽然贪婪，但他是个聪明人。
他不敢直接触碰司法的核心证据，除非……有人替他承担了风险。
或者，有人命令他必须这么做。
魏征转身回到桌前，提笔蘸墨。
他在一张空白的大纸上，画下了一个草图。
左边是“肃正戒尺”的磨损轨迹，右边是内廷宫印的纹路。
两条线，在中间交汇。
交汇点，是一个名字。
主审法官，王德用。
那个在蜡块上刻下自己名字，却突然病倒，无法出庭的王德用。
魏征的眼神骤然凝固。
如果王德用真的病了，那么，是谁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？
又是谁，利用王德用的缺席，强行推动了明日庞家大案的审理程序？
答案只有一个。
内廷。
那些藏在深宫帷幕之后，操纵着朝堂风向的影子。
他们需要的，不是一个公正的判决。
而是一个“乱纪”的罪名。
用来整肃大理寺，用来打击异己，用来向皇帝展示他们的忠诚与手段。
而“肃正戒尺”，就是这场戏的关键道具。
只要戒尺有瑕疵，庞家的案子就存在程序漏洞。
只要程序存在漏洞，魏征就必须退让。
只要魏征退让，大理寺的权威就会扫地。
然后，内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大理寺的运作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也是一步死棋。
魏征看着桌上的碎片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站起身，从书架的最底层，抽出一本泛黄的《大宋律例·刑制篇》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