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。
阳光透过长老殿后杂物间那扇破损的窗棂，像几根烧红的铁针，扎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。
是安神香。
这种香料专门用来安抚躁动的低阶弟子，让他们的头脑变得迟钝，身体变得沉重。
钟离靠在墙角。
他的左手小指断口处，那滴黑色的油状物还在渗出。
没有血。
只有一种黏稠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。
它顺着指尖滑落，滴在《外门执事征敛令》残留的那片焦黑纸屑上。
那片纸屑，是他从王虎的刀下捡回来的。
也是他一路逃到这里，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第一章时，邹管事把它拍在桌上，盖住了钟离的剑谱。
第二章，钟离用半碗冷水浸湿它，墨迹晕染开来，露出了底下被遮盖的字眼。
第三章，钟离把它折成纸船，放入排水沟，看着它逆着水流，飘向了禁地方向。
第四章，邹管事重新展开它，上面多了钟离的血指印，那是他用命换来的证据。
第五章，钟离把它塞进邹管事的袖口，沾满了油污，却没能掩盖住那股腐烂的气息。
第六章，钟离把它撕碎，撒入后山废井。
那是无法撤销的证据。
但此刻，这片残片就在钟离手里。
它已经碎了。
就像钟离现在的处境。
他想看清真相。
阿蛮跪下了。
那个同屋的杂役，明明吓得浑身哆嗦，却在看到邹管事的一瞬间，膝盖软得像面条。
阿蛮说他是恐惧。
但钟离不信。
恐惧的人，眼神是散的。
阿蛮的眼神，是空的。
就像被人抽走了魂魄。
钟离站起身。
双腿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体内那股黑色的油状物正在侵蚀经脉。
凡人不能再引气入体。
但这股力量，正在强行冲破这具凡人的躯壳。
每走一步，骨头都在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咔嚓。
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他走向房间中央。
那里立着一面古铜镜。
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这是青云宗历代“意外身亡”弟子的名录镜。
传闻中，它能照出人心底的秘密。
但邹管事说过，靠近它的人，会被反噬。
因为镜子是由“忆尘砂”打磨而成。
任何带有强烈杀意或谎言靠近的人，都会头痛欲裂。
钟离伸出手。
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镜面。
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门。
他咬紧牙关。
忍着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。
他用那只断了小指的手，蘸着伤口渗出的黑色油脂。
一点点抹去镜面上的灰尘。
动作很慢。
很轻。
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黑色油脂在镜面上扩散。
原本模糊的镜面，逐渐变得清晰。
钟离屏住呼吸。
他想知道阿蛮是不是真的只是恐惧。
他想知道，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局。
镜子里映出了影子。
不是钟离。
是一张笑脸。
邹管事的笑脸。
那张脸上，挂着伪善的弧度。
眼神浑浊，但在盯着钱的时候极亮。
不，现在不亮了。
眼神里没有贪婪。
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钟离愣住了。
他看向镜子边缘。
镜框上的铭文，突然开始倒着念诵《清心咒》。
声音很轻。
像是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低语。
*“心若冰清，天塌不惊……”*
倒过来的音节，扭曲而诡异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