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，带着法租界特有的潮湿霉味，斜斜地切在裁缝铺的工作台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布料发酵后的酸气。
叶青坐在缝纫机前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的手指修长，指腹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和老茧。
此刻，这些伤痕正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。
那是半张布票。
边缘参差，像是被牙齿咬过，又像是被雨水浸泡后干涸的残骸。
第一章它被撕开，边缘参差；第二章它被压在秤砣下称重；第三章它被浸湿成纸浆状；第四章它被缝进嫁衣内衬；第五章它被雨水淋透变色。
现在，是第六章。
它化为灰烬前的最后一点余温。
叶青看着这张纸。
纸上的印章已经模糊不清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红色圆圈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。
昨天夜里，赵科长留下的纸条已经被她吞进肚子里。
咸涩，血腥味。
但粮本还在悬着。
彭婉昨晚扔下的五十块大洋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最深处。
那是买命钱。
也是封口费。
叶青拿起剪刀。
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。
她没有犹豫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不是剪断布料的声音。
而是剪断退路的声音。
她将那张半张布票，连同里面藏着的、昨夜从袖口偷偷拆出来的那一小段云锦边角料，一起塞进了炉膛。
火苗舔舐上来。
纸张卷曲，发黑，变成灰白色的余烬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墨汁和廉价香精味的焦糊气，弥漫开来。
叶青没有移开视线。
她在等。
等这最后的凭证，彻底消失。
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冷风灌入，吹得炉火一阵摇曳。
彭婉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绸缎旗袍，剪裁合体，勾勒出她丰腴的身段。
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戒指，眼神轻蔑地扫过叶青满是针眼的手。
她的脸上没有笑意。
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衣服试过了？”
叶青放下剪刀。
语气平淡，没有起伏。
“合身。”
她说。
彭婉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。
那件嫁衣红得刺眼，金线在晨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那是用云锦做的内衬，外面裹着最顶级的苏绣。
只有叶青知道，那云锦是从哪里来的。
那是她丈夫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块料子。
也是叶家过去二十年荣耀的证明。
彭婉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盘扣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
彭婉说。
声音尖锐，带着命令式的口吻。
“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，轻轻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尾款。五十块大洋。”
叶青看都没看那张支票。
她的目光落在彭婉的脸上。
“粮本呢？”
她问。
简短，直接。
从不解释。
只给结果。
彭婉愣了一下。
随即冷笑一声。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叶青。
“你以为，一件衣服，就能换回你家的命？”
她抬起手，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。
动作优雅，却透着冷漠。
“叶青，你要搞清楚现状。”
“在这个区里，我说了算。”
“粮站那边，我已经打点好了。”
“月底。”
她说。
“等到月底，我再让赵科长恢复你们的供应。”
叶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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