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毒辣，透过雕花窗棂漏进几缕惨白的光，正好打在养心殿偏殿那张紫檀木长案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燕窝特有的甜腻香气，混合着令人窒息的闷热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布，紧紧裹住了每个人的口鼻。
彭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她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寒铁剑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，而是死死盯着那碗刚刚被呈上来的燕窝。
瓷盏是官窑出的薄胎白瓷，温润如玉，此刻却盛满了浑浊的危机。
在那乳白色的汤汁表面，静静地漂浮着一缕黑色的断发。
发丝细长，末端参差不齐，像是被钝器强行扯断，又或是被粗糙的剪刀仓促剪下。
这就是钟嬷嬷指证她诅咒皇嗣的铁证。
也是她今日生死存亡的唯一赌注。
“彭贵人，”钟嬷嬷站在阴影里，手里那串沉甸甸的佛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像是在倒计时，“皇上圣明，自有天理昭彰。这头发既在你御膳之中，便是你心术不正的证据。”
她的声音尖利而干涩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在她身后，李德全瘫软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他知道自己在发抖，但他更知道，此刻任何辩解都是死路一条。
他只是一个送膳的太监，上面有人指使，下面有人顶罪，他夹在中间，只能做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。
彭婉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嬷嬷说这是证据，那便需验证其真伪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并未触碰那碗燕窝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。
银针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，划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根据《内务府考工记》与宫廷饮食律例，凡涉及诅咒之证，须验其材质、来源及处置方式，方可定夺。”
彭婉的声音平稳无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棋子。
“若此发为本宫所有，则需比对发质粗细、色泽深浅以及根部状态。否则， mere 漂浮之物，不足为凭。”
钟嬷嬷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
“你想比对？你以为你是谁？”
“本宫是妃嫔，你是掌事姑姑，按规矩，你无权质疑本宫的诉求。”
彭婉抬起眼皮，直视钟嬷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。
“除非，嬷嬷心虚，不敢让这头发接受查验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刀，瞬间割裂了钟嬷嬷伪装的镇定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苏贵人坐在侧位的椅子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博弈，既不插手，也不出声，只等着看谁先露出破绽。
皇帝坐在高处的龙椅上，闭目养神，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但彭婉知道，他在听。
每一句台词，每一个动作，都在他的耳膜上敲击。
“好，那就验。”
钟嬷嬷咬了咬牙，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紧，骨节泛白。
她以为彭婉只是在虚张声势，毕竟一个失宠的低位嫔妃，能翻出什么浪花？
只要坐实了诅咒之名，哪怕只是一缕头发，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复。
彭婉站起身，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她走到桌前，用银针轻轻挑起那缕浮在表面的黑色断发。
发丝在水中微微颤动，如同一条濒死的黑蛇。
她将银针探入一碗清水中，将发丝浸入水中。
清水清澈见底，倒映着头顶摇曳的烛火。
彭婉仔细观察着发丝在水中的形态。
若是活人刚剪下的头发，遇水后会迅速舒展，质地柔韧；若是枯死或假发，则会僵硬收缩，甚至分层脱落。
然而，眼前的发丝在水中并没有明显的变化。
它依旧保持着那种诡异的挺直，颜色深黑，没有任何光泽。
“看来，这头发并非取自活人。”
彭婉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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