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日头偏西。
贵妃宫中的偏厅里,闷热并未散去,反而因为紧闭的窗棂和厚重的帷幔,发酵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甜香。那香气不是花香,而是常年堆积在深宫角落、经年不散的陈旧脂粉味,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。
岑婉跪在紫檀木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却低垂着头,像一只随时准备被碾碎的蝼蚁。
她的指尖冰凉,死死攥着袖中那只已经烧去大半的香囊残骸。
那是前位昭仪的死物,也是她今日赌上性命的筹码。
“贵人,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武姑姑站在阴影处,手里捏着一方素帕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坠冰窟的假笑,“皇后娘娘说了,新来的贵人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这‘断发香囊’既是先朝旧物,又是凶煞之源,理当即刻销毁,以正宫闱清净。”
她说得轻巧,仿佛只是在吩咐倒一杯冷茶。
但岑婉知道,这不是请求,是最后通牒。
若她不当众焚毁香囊,便是抗旨不遵,明日便是抄家灭族之罪。
若她焚毁了,便等于承认自己与死者有染,从此在这后宫之中,再无翻身之日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岑婉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武姑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落在了主位上那位慵懒倚靠的女子身上。
贵妃。
这位后宫真正的掌权者之一,此刻正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上的金箔。她生性多疑,与武姑姑同属皇后一党,却又时刻提防着皇后的过度干预。
她是最好的刀,也是最危险的棋。
“姑姑说得是。”
岑婉的声音极轻,带着常年低眉顺眼练就的柔顺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只是……这香囊中藏着的,不仅是头发,还有小翠姑娘‘背叛’的证据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枚染血的碎玉扣。
那是之前在偏殿挣扎时,从李嬷嬷手中夺下的,上面还沾着小翠的血——或者说,是她故意抹上去的朱砂。
“小翠说,是李嬷嬷逼她送药,又收了武姑姑的好处,想要置我于死地。”岑婉抬起眼帘,眸底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,“奴婢不敢独善其身,只想将真相呈给娘娘,请娘娘做主。”
武姑姑的脸色微变。
她没想到岑婉竟然敢把脏水直接泼到她头上,而且是在贵妃面前。
“放肆!”武姑姑厉声喝道,“一个小宫女的话,也配污蔑内务府管事?贵人,你这是在挑拨离间!”
“是不是挑拨,姑姑心里清楚。”
岑婉没有抬头,只是将手中的香囊残骸轻轻放在案几边缘。
那是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锦缎香囊,如今已被火烧得焦黑,丝线断裂,露出里面枯黄的发丝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混合着沉香的余韵,诡异而压抑。
贵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剪刀。
她抬眼看了看岑婉,又看了看那个香囊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哦?有趣。”
她声音慵懒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武姑姑,你说这是污蔑,可这香囊里的头发,可是前昭仪的遗物。若是被人发现,这宫里……怕是要闹出大乱子。”
武姑姑浑身一僵。
她当然知道这头发的来历。前昭仪暴毙,宫中传言纷纷,都说她是被冤魂索命。而这香囊,正是当年前昭仪贴身佩戴之物,后来流落到了武姑姑手中。
若这香囊出现在这里,且被证实是武姑姑私藏……
那就是僭越,是大逆不道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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