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毒辣，透过永宁宫偏殿东侧露台的雕花窗棂，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。
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，却怎么也透不进一丝凉风。
乔婉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有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面前那只赤金铜盆，正静静躺在掌事姑姑赵嬷嬷的手里。
盆底托架落下的清脆声响，此刻听来竟如丧钟般刺耳。
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沉香味扑面而来，瞬间盖过了原本清雅的龙涎香，变成了一种粘稠、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娘娘有旨，”赵嬷嬷的声音尖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“这香囊乃圣上恩赐，亦是贵妃娘娘亲自验过之物。既然里头夹了不祥之兆，便需当众焚毁，以正视听。”
她微微俯身，将那枚绣着并蒂莲却夹着断发的沉香木盒从铜盆中提起。
盒子入手微温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活物的体温。
乔婉垂下眼帘，目光扫过那精致的莲花纹路，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简单的焚毁，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。
赵嬷嬷并未直接将盒子放入火中，而是将其悬在铜盆上方寸许之处。
“规矩你懂？”赵嬷嬷抬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，“内务府说，这香囊里的香料遇热易散，若火候稍欠，怨气不散，便是对皇恩不敬；若火势太猛，惊扰了贵人，便是亵渎圣明。”
她将手中的佛珠拨弄了一下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
“所以，这点火的事，得由你自己来。”
乔婉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臣妾遵命。”
她轻声应道，声音柔细，却像一根针，轻轻刺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赵嬷嬷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的讥讽更浓。
她从袖中掏出一截短烛，并非宫廷常用的长柄火折，而是那种极易烫手的普通蜂蜡短烛。
“拿着。”
赵嬷嬷将短烛扔在乔婉面前的石板上。
“不用长柄火折，是因为怕你离得太远，显得心虚。你得亲手，靠近些，再靠近些。”
这句话，是陷阱。
乔婉看着那截短短的火烛，心中迅速盘算。
若用长柄火折，距离安全，但会被视为逃避；若用手持短烛，必然要凑近火焰与香囊之间的高温区，手指必受灼伤，甚至可能因慌乱而失仪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这是裴贵妃布下的局，无论怎么选，都要付出代价。
只是，代价的大小，由她自己定。
乔婉伸出双手，捡起那截短烛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蜡身，一股细微的刺痛感传来。
她没有犹豫，从腰间的玉佩旁取下一枚细小的银簪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，点燃了烛头。
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，映在她苍白的手指上，显得格外脆弱。
“起风了。”
李答应在一旁小声说道，声音颤抖，眼神惊恐地看着乔婉。
她害怕，怕下一个被烧掉的就是自己。
王公公站在角落，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时辰，但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三年前，也有类似的焚毁仪式，但那一次，起火的是另一位嫔妃的私物，结果却是那位嫔妃一夜之间暴毙。
他记得那种味道，不是普通的焦味，而是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乔婉站起身，端着铜盆，一步步走向露台边缘的风口处。
那里有一处专门用于焚烧祭品的小炉灶，此时炉膛内的炭火正红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她能感觉到，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黏在她的背上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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