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墙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，像极了这深宫里人心溃烂的疮口。
谭清婉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，指尖沾着一点黑灰。
那是从“焚香铜炉”里刨出来的余烬。
五日前，那枚苏绣香囊还在御前被烈火舔舐，针脚在高温下卷曲、焦枯，最终化作一滩无法辨认的残骸。
所有人都以为它毁了。
连尹贵妃都松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，以为终于能借着“私通外臣”的罪名，将谭清婉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可只有谭清婉知道，灰烬之下，藏着比火焰更冷的东西。
她抬起手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，细细摩挲着掌心那半截烧焦的丝线。
丝线早已碳化，一碰即碎。
但在碎裂的边缘，却卡着一枚极小的、指甲盖大小的铜片。
铜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烟炱，若不仔细看，只当是普通的废铁渣。
谭清婉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烂树叶的气息，但她鼻尖捕捉到的，是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那是朱砂的味道。
不是寻常朱砂那种干燥的红粉气，而是混合了某种油脂、经过高温煅烧后特有的沉闷气息。
她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缺了口的陶罐上。
那里没有水，也没有火。
看守太监赵德受尹贵妃指使，断了她所有的清水和炭火，意在让她在这阴湿的牢笼里病倒、发疯，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。
谭清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不需要水，也不需要火。
她只需要耐心，以及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点体温。
她将那块带着朱砂味的铜片贴在唇边，轻轻呵出一口气。
热气氤氲，黑色的烟炱微微松动。
紧接着，她用指甲沿着铜片的边缘用力一刮。
咔嚓。
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铜片表面的黑壳剥落了一角，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光泽。
那颜色，不像铜，也不像铁。
谭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种暗红中透着紫意的色泽，她在内务府的账本上见过一次。
那是“赤金砂合金”，一种极为罕见的配方，专门用于制作宫廷秘制的熏香底座。
因为普通金属受热易变形，且气味刺鼻，唯有掺入微量朱砂与铅锡的特殊合金，才能在高温下保持形状稳定，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神却又致幻的香气。
这种配方，整个大周朝，只有一个人掌管。
那就是内务府总管太监，王德全。
早在三年前，王德全就因贪墨公款被皇帝下令杖毙，家产抄没，亲信四散。
如今，这枚带有王德全专属配方的铜片，怎么会出现在尚宫局呈上来的香囊里？
谭清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一个死人留下的痕迹，正在指向一个活着的阴谋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沉重的木门被推开，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。
赵德那张胖乎乎的脸探了进来，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盆，里面盛着浑浊的冷水。
他的眼神躲闪，不敢直视谭清婉，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“谭答应，该洗脸了。”
他将木盆重重地放在地上，溅起几滴泥水，弄脏了谭清婉裙摆的一角。
谭清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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