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将一叠厚重的云锦冬衣重重拍在案几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震落了上面的一层薄灰。
任姑姑站在听雪斋的堂屋中央，身形枯瘦，像是一截被风雪剥去了所有水分的朽木。她那双关节粗大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个绣着鸳鸯的荷包，眼神却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顾清婉身上。
“贵人吩咐了，”任姑姑的声音尖利短促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粗糙的树皮，“今日风大，旧衣不合身。这新裁的狐裘斗篷，还有里面的衬里，都是内务府挑了最细软的料子做的。若是穿不出彩头，便是坏了贵人的兴致。”
顾清婉垂着眼帘，目光落在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。
那是深红色的织金缎面，看着喜庆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在这寒冬腊月，红色往往意味着血，或者火葬场里的余烬。
“谢姑姑提点。”顾清婉轻声说道，语气顺从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，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。冰雹砸在窗棂上，噼啪作响，像是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敲击着这座囚笼的边界。
申时的阳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，天色暗得像一块洗不净的脏抹布。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，火光跳跃，将任姑姑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，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怎么？不敢穿？”任姑姑眯起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还是说，你觉得内务府的赏赐，配不上你的身份？”
顾清婉抬起头，第一次直视任姑姑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浑浊、贪婪，却又藏着某种隐秘快意的眼睛。她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权力，就像猫在戏弄老鼠时，并不急于下口，而是要看老鼠如何在绝望中挣扎。
“奴婢怎敢。”顾清婉微微欠身，声音柔若无骨，“只是这天气太冷，奴婢怕手抖，伤了衣服，反倒惹姑姑生气。”
这话看似示弱，实则是在试探。
任姑姑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一声：“你倒是会说话。既然怕手抖，那就让贴身侍女小翠帮你更衣。记住，今晚主子巡幸养心殿，若是出了半点岔子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。
“是。”顾清婉应道。
小翠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，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紧紧攥着衣角，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知道，这件衣服有问题。从任姑姑把它送进来的那一刻起，她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，像是腐烂的花，又像是陈旧的血。
但她不敢问，也不敢说。
顾清婉转过身，走向那张铺着绒毯的榻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件狐裘斗篷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。那不仅仅是温度的低，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排斥。布料表面光滑细腻，但在触感之下，似乎隐藏着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慢。
像是在拆除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小翠颤抖着手，想要接过衣服，却被顾清婉轻轻挡开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顾清婉低声说道。
她拿起那件厚重的冬衣，缓缓披在身上。丝绸摩擦皮肤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每一寸布料的贴合，都像是在收紧一道无形的绞索。
当衣服完全穿好，顾清婉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女子，面色惨白，眼窝深陷，唯有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她抬起手，整理了一下领口。
就在指尖划过胸口位置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了一阵异样的凸起。
那里，缝着一根头发。
不是别人的头发。
是她姐姐的断发。
三天前，她在那件旧衣的内衬里发现了它。当时，任姑姑故意在棉袍中藏匿了不洁之物，意图让她失仪或心生恐惧。顾清婉识破了这个死局，以针线将那根断发缝合固定，将其作为护身符，藏在了贴身的夹层里。
此刻，这根断发就贴在她的肌肤上，隔着厚厚的衣料，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它不再是诅咒，而是信念。
顾清婉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下降，呼出的气息凝成白色的雾气，转瞬即逝。
她想起了小时候，姐姐也是这样抱着她，在冬夜里给她取暖。那时，姐姐的怀抱也是这样的温暖。
后来，姐姐死了。
死得不明不白。
死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。
如今，姐姐的头发陪在她身边。
这究竟是安慰，还是更深的诅咒？
顾清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只知道，如果不这么做，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包括性命。
包括尊严。
包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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