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。
余温尚存。
那股焦糊味并未散去，反而被暖阁里的熏香裹挟着，变成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邓婉坐在案前。
指尖捏着一枚银针。
针尖泛着冷光。
她垂着眼，看着手中那件玄色织金斗篷。
这是贵妃寿宴的吉服。
也是程姑姑送来的“礼物”。
衣领内侧，原本平整的滚边处，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。
那是断发残留的痕迹。
虽然头发已烧成灰。
但发根处的油脂与丝线纠缠，即便经过高温，也留下了无法完全抹去的硬结。
程姑姑赌的是这个。
赌邓婉看不出来。
或者，赌邓婉即使看出来，也不敢当众拆毁这件御赐般的吉服。
因为一旦拆改，便是“不敬”，是“僭越”。
若是带着瑕疵出席，便是“失仪”，是“死罪”。
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。
窗外风雪骤紧。
狂风拍打着窗棂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某种野兽的哀鸣。
李总管站在门口。
手里捧着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一盏热茶。
他低着头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，藏着看好戏的冷漠。
“娘娘。”
李总管的声音圆滑，却透着一股疏离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“贵妃娘娘那边，已经派人来催了。”
邓婉没有抬头。
银针在指尖轻轻转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节奏平稳。
像心跳。
“急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平缓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本宫还没更衣完毕。”
李总管愣了一下。
随即躬身：“娘娘说的是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件斗篷。
“程姑姑特意吩咐，这衣服乃是内务府精心缝制，若是有半点差池，怕是不好向贵妃娘娘交代。”
话里有话。
他在暗示邓婉，不要节外生枝。
只要穿上去。
哪怕有瑕疵，那也是邓婉自己的问题。
毕竟，衣服是程姑姑经手的。
但规矩是死的。
人是活的。
邓婉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清亮。
没有惊慌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程姑姑？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。
“她倒是热心。”
“连本宫的衣裳，都要亲自过问。”
小翠站在一旁。
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。
指节泛白。
刚才那一幕——剪刀落下，头发断裂，火焰吞噬——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。
她害怕。
害怕程姑姑的报复。
更害怕邓婉会因此受罚。
“娘娘……”
小翠小声唤了一句。
声音颤抖。
“要不……换一件吧。”
邓婉瞥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，让小翠浑身一颤。
“换？”
邓婉放下银针。
拿起桌上的茶盏。
茶水已凉。
她抿了一口。
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“换了，便是心虚。”
“心虚，便是有鬼。”
“你希望本宫做鬼吗？”
小翠低下头。
不敢再言。
李总管在一旁冷笑了一声。
无声。
但他眼底的轻蔑，毫不掩饰。
在他看来，邓婉不过是困兽之斗。
这件斗篷，程姑姑动了手脚。
不仅藏了断发。
还在内衬里缝了一层薄薄的水溶性胶。
这种胶遇热即化。
一旦穿上身，体温会让胶水融化。
那些残留的发丝碎屑，就会渗出来。
沾在邓婉白皙的脖颈上。
黑乎乎的一团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那就是最丑陋的污点。
程姑姑要的不是邓婉死。
是要邓婉丑。
要在贵妃面前，彻底毁掉邓婉的清誉。
新晋嫔妃，未进宫先失仪。
这罪名，足以让她永无翻身之日。
邓婉当然知道。
所以她不能穿。
也不能不穿。
她站起身。
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女子，妆容精致。
眉眼如画。
唯独眼底深处，藏着一抹寒霜。
她伸出手。
抚过斗篷的领口。
指尖触碰到那个硬结。
冰凉。
坚硬。
像是一块石头。
也像是一颗钉子。
“小翠。”
邓婉开口。
声音依旧平缓。
“把剪刀拿来。”
小翠猛地抬头。
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娘娘！不可啊！”
“这可是御赐的吉服！”
“拆了，就是大不敬！”
邓婉转过身。
看着她。
“若不拆，”
邓婉淡淡道，“便是欺君。”
“哪一个，更重？”
小翠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来。
欺君，是诛九族的大罪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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