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银丝炭盆里烧得正旺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。
风刮过窗棂，发出呜呜的低鸣，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哭声。
邓婉坐在紫檀木案前。
双手交叠，放在膝上。
指尖有些凉。
那是刚才缝制时留下的寒意。
也是冷汗干涸后的余温。
她抬起眼。
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姑姑身上。
程姑姑站在三步之外。
深紫色的缎面袄子衬得她脸色更加阴沉。
那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，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她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那件月白冬衣。
眼神像刀，想在那平整的布料上剜出个洞来。
可惜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衣服完美无缺。
领口挺括，针脚细密。
就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。
“娘娘。”
程姑姑开口了。
声音尖利，带着刻意的紧绷。
“吉时将至。”
“内务府那边等着送衣去贵妃宫中验看。”
“若是迟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可是要治罪的。”
邓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伸出一只手。
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。
轻轻抚过冬衣的衣领。
指尖触碰到那块微微凸起的布料。
那里藏着秘密。
藏着程姑姑已故宠妾的断发。
也藏着邓婉此刻的命门。
但她的手指很稳。
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程姑姑急什么？”
邓婉的声音很轻。
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这衣服，还需最后整理。”
“若带着褶皱送去，才是对贵妃的不敬。”
程姑姑眉头一皱。
“整理？
娘娘手艺精湛，早已缝好。
如今再动，岂不是多此一举？
万一拆坏了……”
“不会坏。”
邓婉打断了她。
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只会更好。”
说完，她站起身。
动作缓慢而优雅。
像是完成某种仪式前的准备。
小翠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熨斗。
蒸汽升腾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脸。
她的呼吸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显然，紧张到了极点。
邓婉看了她一眼。
眼神微不可察地示意：稳住。
小翠咬住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邓婉走到案前。
拿起那件冬衣。
布料冰凉，沉甸甸的。
像是握着一块冰。
又像是握着一颗心脏。
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她将衣服展开。
平铺在案几上。
阳光透过窗纸，洒在月白色的绸面上。
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看起来，圣洁而高贵。
程姑姑眯起眼睛。
她在找。
找那个破绽。
找那个能让邓婉身败名裂的破绽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整齐划一的针脚。
每一针，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。
“程姑姑。”
邓婉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看这针脚。”
程姑姑冷哼一声。
“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只是时辰不对。”
“娘娘这般细细打磨，是要磨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贵妃寿宴，讲究的是吉利。”
“若是因为娘娘的‘细致’，耽误了吉时……”
“这罪名，恐怕不是‘手巧’二字能担得起的。”
邓婉笑了。
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程姑姑是说，我做得太慢了？”
“不。”
程姑姑摇头。
手指指向窗外。
“奴才是说，娘娘太急了。”
“急着表现，急着立威。”
“却忘了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“在这宫里，慢一步，是谨慎。”
“快一步，就是僭越。”
“娘娘今日这一番操作……”
她上下打量着邓婉。
“倒是让奴才想起一句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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