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日影已经西斜,将陆家正厅雕花的窗棂拉出长长的、如囚笼般的阴影。
褚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珠子颗颗圆润,触手生凉,正如她此刻的心境。
她没有看站在下首的陆廷钧,也没有看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陆青袖。
她的目光,落在案几中央那团被重新拼凑起来的残骸上。
那是陆青袖送来的水红护膝。
在经历了拆解、浸泡、燎焦之后,它再次回到了众人的视线中。
只不过,这一次,它不再是一件充满暧昧情愫的礼物。
而是一份呈堂证供。
“夫人。”
陆廷钧终于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,却掩不住底下的慌乱。
“不过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事,何必闹到母亲那里去?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青袖年幼,不懂规矩,一时糊涂送了这般失仪之物。”
“你既已责罚过她,便算了吧。”
褚婉缓缓抬起眼皮。
那双眸子清澈见底,却深不见底。
“老爷说,这是小事?”
她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一根从枕畔偷来的断发,混在香灰与血咒之中。”
“这若是小事,那陆家的门风,怕是要成了笑话。”
陆廷钧脸色一沉。
他知道褚婉手里有牌,但他没想到,这张牌打得如此决绝。
“你……”
他刚想发作,却见褚婉轻轻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头。
“老爷,您忘了吗?”
褚婉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今日是初五,按照祖制,家族中有违礼数之事,需由主母向老夫人禀报,以正家风。”
“我并未私自动怒,只是尽孝而已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陆廷钧的脸上。
孝道,是陆家的立身之本,也是束缚他的枷锁。
若他不允,便是纵容妻子不敬长辈;若他默许,便是承认自己治家无方,甚至……承认那段不可告人的私情。
陆廷钧僵在原地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看向陆青袖。
那个平日里娇柔可人、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小妾,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看他一眼。
她在害怕。
这种恐惧,让陆廷钧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
他本想大事化小,保全颜面。
可褚婉偏偏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,还要用最体面的方式,让他无路可退。
“嫂嫂……”
陆青袖突然开口,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。
“是我错了,我不该……不该存了那份心思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水,楚楚可怜地看着陆廷钧。
“老爷,您救救我……我愿意受罚,只要别把这事告诉老夫人……”
这一声求救,看似卑微,实则暗藏机锋。
她在赌。
赌陆廷钧舍不得让她受苦,赌他会为了安抚她而得罪正妻。
然而,陆廷钧没有动。
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陆青袖,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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