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布。
陆家后院的正厅外，暴雨将至，风卷着湿冷的雨腥气，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，一股脑地灌进屋内。
裴婉跪在正厅中央的青砖上，膝下垫着一块早已磨得发白的蒲团。
她双手捧着一只青瓷火盆，盆中炭火正红，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。
而在火盆旁，静静躺着那件亡夫的旧衣。
粗糙的灰布表面，针脚细密如蚁行。
那是裴婉花了整整一夜缝补的痕迹。
陆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捻着那串紫檀木佛珠，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敲在裴婉的心尖上。
“这就是你修补好的？”
陆老夫人的声音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她并未伸手去接，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，盯着裴婉手中的衣服。
“祖母。”
裴婉垂着眼眸，声音低柔，像是一触即碎的琉璃。
“儿媳愚钝，怕手艺不精，坏了三少爷冲喜的吉兆。这衣服虽补好了，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微微颤抖，故意让那裂口处的针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歪斜。
“但这衣服历经沧桑，内衬有些松散。若是直接给大少爷穿上，恐怕……不太妥当。”
陆景行站在一旁，一身锦袍，神色傲慢。
他瞥了一眼那件衣服，眉头微蹙。
“二嫂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，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不过是件死人的旧衣裳，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？祖母说了，这是给大哥冲喜用的，讲究的就是一个‘全’字。”
裴婉抬起眼，目光怯生生地扫过陆景行，又迅速低下头。
“大少爷说得是。”
她轻声应着，语气里没有半分反驳，只有顺从的卑微。
“只是儿媳近日手疾发作，缝制时不慎烫伤了手指，心里慌乱。怕这衣服里藏着什么晦气，冲撞了大少爷的贵体。”
说着，她缓缓将衣服展开。
布料在空气中轻轻晃动，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。
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，在潮湿的雨气中，愈发清晰起来。
陆老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佛珠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的目光在那股气味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晦气？”
她冷笑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裴氏，你这是在咒你的夫君吗？”
裴婉浑身一颤，仿佛被这指责刺中了痛处。
她扑通一声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儿媳不敢！儿媳只是……只是担心这衣服经不起大少爷的福泽。若是真出了什么事，儿媳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中噙着泪水，楚楚可怜。
“所以，儿媳斗胆请求，在这大雨来临之前，将这衣服烧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四周一片死寂。
陆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婉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烧了？那可是我大哥的遗物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怒意。
“裴婉，你疯了吗？你想毁尸灭迹，掩盖什么？”
裴婉没有退缩。
她依旧跪在那里，姿态恭顺，眼神却清澈得令人心惊。
“大少爷误会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儿媳并非要掩盖什么，而是要‘洁净’。”
她指了指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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