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衣局的后院,终年不见阳光。
这里只有潮湿的霉味,和常年浸泡在冷水中的刺骨寒意。
温良拢了拢身上的狐裘,指尖隔着厚厚的皮手套,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金牌。
金牌还带着尚宫局偏殿里的余温,那是权力的温度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。
她身后跟着两名内务府的侍卫,以及一脸谄媚的李嬷嬷。
李嬷嬷手里拿着一份名册,脚步细碎地跟在温良身后,鞋底沾着的泥点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印记。
“掌事娘娘,前面就是水房了。”李嬷嬷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“那邹姑娘刚来,身子骨弱,怕是熬不过这一冬。”
温良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她的目光穿过弥漫的水雾,落在了院子中央那个巨大的石槽上。
那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佝偻着背,双手浸在冰水中,机械地搓洗着厚重的龙袍下摆。
是邹婉儿。
曾经那个眼神清澈、穿着素净罗裙的新晋秀女,如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粗布囚服。
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显得格外狼狈。
温良停下脚步,静静地看了片刻。
她在等。
等那只装着赝品东珠的锦盒,彻底从邹婉儿的记忆里剥离,变成她身上洗不掉的污名。
第一章,东珠呈堂证供,被皇帝怒斥退回,真相无法掩盖;第二章,温良故意打翻茶水弄脏赝品包装,使其与特定人物关联;第三章,邹婉儿被迫触碰赝品,留下指纹或气味证据;第四章,赝品被放入邹婉儿的私库搜查清单中;第五章,赝品上的特殊标记被确认指向邹婉儿;第六章,赝品成为定罪铁证,邹婉儿无法辩驳。
而今天,第七章。
这只锦盒所代表的罪证,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它不再需要出现在任何案卷里,因为它已经长在了邹婉儿的血肉之中。
“邹姑娘。”
温良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。
邹婉儿的手猛地一颤,手中的木槌掉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她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,确实如温良所愿,不再有往日的慌乱与清澈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就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,也听不到回响。
“奴婢……见过掌事娘娘。”
邹婉儿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粗糙的沙砾。
她没有行礼,因为她的双手红肿溃烂,根本弯曲不了膝盖。
温良走近几步,靴底踩在积水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看着邹婉儿那双冻疮破裂的手。
鲜血混着皂角泡沫,顺着指缝滴落,染红了半槽清水。
红得刺眼。
“疼吗?”温良轻声问道。
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,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。
邹婉儿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奴婢该死,偷盗御物,受罚是应该的。”
温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就是她要的结果。
恐惧到了极致,便是麻木。
当一个人连恐惧都消失时,她就真的成了一具行尸走肉。
这样的替罪羊,才最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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