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还带着夜露的湿冷,刮过内务府库房高大的木门时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温良站在堆积如山的旧物箱前,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麻布表面。
这里没有阳光,只有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几缕灰白光线,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。
那些尘埃像极了这后宫里无数人的命运,无声无息地落下,覆盖一切,也掩埋一切。
她身后跟着李嬷嬷,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《内务府杂项登记册》。
墨迹未干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
“掌事娘娘,”李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谄媚和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按照规矩,这批新晋秀女的私人物品入库,需由尚宫局和内务府双人核对签字。尤其是……那位邹姑娘的东西。”
温良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。
她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上。
包裹不大,形状方正,里面装着的,正是那只装着赝品东珠的锦盒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只锦盒还是呈堂证供,被皇帝怒斥退回,成了无法掩盖的罪证。
现在,它必须变成另一样东西。
一件属于邹婉儿的、带有污名的、能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。
“李嬷嬷,”温良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烟,“你记得我教过你的话吗?”
李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“奴婢记得。账目要清,人心要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温良转过身,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牌。
那是尚宫局掌事的信物,温润凉薄,贴着掌心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她将玉牌放在那本登记册的封面上。
“今日之事,若出了差错,这玉牌便不再是信物,而是催命符。”
李嬷嬷咽了口唾沫,不敢看那玉牌,只盯着地面:“奴婢明白。”
温良走到那只青布包裹前,蹲下身。
她没有直接打开它,而是先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合着陈旧丝绸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是内务府库房特有的味道,也是时间腐烂的味道。
她伸出手,解开系在包裹上的棉绳。
动作很慢,每一个结都解得一丝不苟。
仿佛在拆解一个精密的机关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锦盒露了出来。
黑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,那是昨日温良故意打翻茶水弄脏的痕迹。
水渍顺着木纹渗入,让原本光鲜亮丽的盒子显得狼狈不堪,仿佛沾染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肮脏秘密。
这就是第二步:转移视线。
让这件物品看起来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藏匿和把玩,而非刚刚被搜出。
温良拿起锦盒,指尖在盒盖的边缘轻轻摩挲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她昨晚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。
划痕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如果是熟悉这盒子的人,或者……专门负责查验秀女私物的人,一定能看出来。
那是温良留下的记号。
一旦这道划痕与邹婉儿产生关联,那就是第五步:形成闭环。
“李嬷嬷,”温良站起身,将锦盒递给李嬷嬷,“去把邹婉儿的清单拿来。”
李嬷嬷接过锦盒,手有些抖。
她知道这个锦盒里装的是什么。
她也知道,一旦签了这个字,她就再也脱不了身。
但她不敢问,也不敢拒绝。
因为温良刚才那个眼神,比这库房的寒风还要冷。
片刻后,李嬷嬷拿来了清单。
纸张泛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物品。
在“邹婉儿”那一栏,空空如也。
温良拿起朱笔,蘸了蘸墨水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这一切变得“合理”的机会。
库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内务府的管事太监赵福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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