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,子时。
户部档案室里的灯火昏黄如豆,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颤抖,将苏明远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贴在斑驳的墙皮上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他指尖触碰到那枚带着余温的首辅私印时,心中猛地一沉。
那不是普通的官印,朱砂色泽鲜艳得近乎妖异,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挤出的血,尚未凝固。
苏明远屏住呼吸,指腹轻轻摩挲着印泥的边缘。
这枚印章出现在礼部冬至祭典最后一笔“香烛钱”的单据上,金额五十两。
对于一个主事而言,五十两银子不多不少,刚好够买通一个看门人,也刚好够让一个人闭嘴。
但他知道,阮崇从不白给东西。
窗外的风声骤然紧了,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类似指甲抓挠玻璃的声响。
苏明远迅速将单据塞入袖中夹层,那里还藏着半页被撕毁的卷宗残片。
残片上的墨迹已经干透,但那个兵部的印章旁,赫然盖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先帝密令印鉴。
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冰冷。
先帝密令?
那是只有皇帝和首辅才能触碰的禁忌领域。
如果这笔账目牵扯到先帝的旧案,那么这五十两银子就不是疏漏,而是诱饵。
他在核对账目时试图找出平日的疏漏以自保,却意外撞破了首辅精心编织的罗网。
现在,这五十两银子成了烫手山芋,却也变成了他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因为阮崇既然把它摆出来,就说明他需要有人来“捡”。
苏明远吹熄了灯,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。
他像一只壁虎,贴着墙壁滑出档案室,身影融入走廊深处的阴影中。
明日便是大祀,吏部将在祭典后立刻公布新一轮官员考绩结果。
错过今日,便需再等一年。
而他想要的那枚翰林院编修的实缺,正悬在这五十两银子的天平之上。
***
首辅府别院花园,假山嶙峋。
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只留下几缕惨白的光线,勉强勾勒出太湖石的狰狞轮廓。
苏明远身上穿着与守卫相同的暗色号衣,低头快步穿过回廊。
他的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,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牢笼。
阮崇并未离开京城,而是微服住在附近别院,且书房周围布满了暗哨。
任何非授权人员靠近,都会触发警报。
但这正是阮崇想要的效果。
他要测试新晋官员的忠诚度与手段。
苏明远摸出怀中那枚盖着首辅私印的“五十两香烛钱”单据。
纸张粗糙,边缘锋利,割得掌心微微发痛。
这是他今晚唯一的通行证。
按照之前的暗示,他必须潜入书房,寻找关于“冬至账变”真实目的的核心笔记。
只要拿到笔记,就能证明这笔账目是阮崇为了清洗异己、控制礼部预算而设下的局。
有了这份证据,他不仅能洗清自己收受商贾贿赂的嫌疑,还能向陈御史交出投名状。
陈御史……
苏明远脑海中闪过昨日天坛的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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