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风雪如晦。
姜守正贴着钦天监后墙的阴影，像一滴墨汁渗入宣纸般无声滑落。他的呼吸压得极低，胸腔里只有心跳撞击肋骨的回响。怀里那本从木匣夹层顺出的《皇庄岁入支出明细》，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不敢看怀里的册子，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座不起眼的厢房——施崇文的私人书房。
前门已被重兵把守，侍卫们的火把将雪地照得通明。但姜守正知道，施崇文这种老狐狸，绝不会把真正的底牌放在明面上。刚才他在混乱中瞥见，施崇文在命令搜捕之前，曾下意识地将右手袖口往左掖了一下，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，也是他藏匿重要物件的本能反应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枚印章上的裂纹。
皇庄库房最高级别的密件，使用特制鱼鳔胶混合朱砂与一种名为“乌金墨”的原料制成，以防水浸虫蛀。这种墨汁气味独特，带着淡淡的腥甜与苦杏仁味，寻常书吏根本接触不到。
而姜守正手中的私账末页，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，绝不是普通墨迹所能散发。
这意味着，真本不在别处，就在施崇文此刻身处的地方。
书房窗户紧闭，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影。两个身穿飞鱼服的太监守在门口，手里提着长柄灯笼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他们是司礼监的人，王公公的心腹，比锦衣卫更难缠。
姜守正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。这是他在户部当值多年，用来测试纸张厚度的旧物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。
他指尖发力，铜钱划破空气，发出极轻微的“叮”声，精准地砸在右侧侍卫身后的瓦片上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可闻。
两名侍卫同时转头。
就是现在。
姜守正身形暴起，足尖点在积雪的屋檐上，借力荡向另一侧的偏窗。那里有一道常年未修的裂缝，是他白日里暗中观察所得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被风声掩盖。他翻身入院，落地无声，迅速闪身至窗下。
屋内传来压低嗓音的交谈，隔着窗纸，听不真切，但那股压抑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……施大人，此事若传出去，你我皆无活路。”是王公公尖细阴冷的声音，“冬至祭天在即，天子问罪下来，这‘祥瑞’二字，必须坐实。”
“王公公放心。”施崇文的声音沙哑而疲惫，伴随着珠子碰撞的脆响，“只要毁了那一页，剩下的星象记录皆是吉兆。至于那笔账……”
“账？账本早就烧了。”
“不，账本不能烧，只能改。改到连户部那些饿狼都看不出破绽。”
姜守正屏住呼吸，手指轻轻撬动窗棂。腐朽的木头在他巧劲下缓缓开启。
一股浓烈的沉香木味道扑面而来，夹杂着墨汁的腥甜。
他透过缝隙向内窥视。
施崇文背对着窗户，站在书桌前。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有些凌乱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沉香木珠子，指节泛白。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线装书——《钦天监冬至星象录》原件。
而在书的旁边，放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，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红泥。
姜守正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原书中记载的，并非单纯的星象变化，而是星象与皇庄田产变动的对应关系。每一颗星辰的异动，都对应着一块皇庄土地的兼并或流失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