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的户部衙门,雪压断了檐角的枯枝。
谢安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,一股陈旧的墨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。大厅内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风灯在穿堂风中苟延残喘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像极了此刻他悬在半空的心。
他径直走向最里侧的档案柜。那里锁着明日祭典必须呈报御前的《海味贡单》正本。
王公公答应帮忙,并非出于正义,而是出于自保。但谢安心里清楚,王公公之所以没有直接向皇帝揭发他的私行动作,是因为他也怕。怕谢安真的带着副本和孙福的死状去东厂闹大,更怕唐烈那个疯子为了掩盖亏空,连王公公一起拖下水。
内廷与外朝,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王公公需要谢安做刀,去试探唐烈的底线;而谢安需要王公公的势,去撬动那扇紧闭的门。
这是一笔用命换命的交易。
谢安从怀中掏出钥匙,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冷,是累。这一夜,他像是在走钢丝,脚下是万丈深渊,手里攥着的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谢安屏住呼吸,轻轻拉开抽屉。那一叠厚厚的黄册静静地躺在那里,最上面,正是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《海味贡单》。
他伸手去拿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触感不对。
太滑了。
正常的贡单用纸,经过多次誊抄和封存,表面会有一种粗糙的涩感,那是岁月和灰尘留下的痕迹。但这张纸,光滑得像刚剥皮的鸡蛋,甚至带着一丝未干的凉意。
谢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迅速抽出那张单子,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。
墨迹。
字迹工整,笔画遒劲,符合盐政总督唐烈的书写习惯。但是,墨色浮在纸面上,没有渗入纤维深处。这是新墨。而且,是那种加了胶、干得极快的速干墨。
再看向数量栏。
原本副本上记录的“辽东海参三千斤”,在这里变成了“浙东海参一千五百斤”。
产地变了,数量减半。
谢安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唐烈动手了。
他抢先一步,利用职务之便,修改了正本。将那些来路不明、价值连城的辽东极品海参,替换成了寻常的浙东货,并砍掉了一半的数量。这样一来,即便有人查账,也只会认为赵全贪墨的是普通海产,而非那些足以让皇帝震怒的稀世珍品。
更重要的是,数量减少,意味着亏空的金额变小。只要补上一千五百斤普通海参的钱,这笔账就能平。
而剩下的那一半,那些真正昂贵的辽东海参,依然藏在赵全府邸的密室里,等着进贡给皇帝,换取更大的政治筹码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除了谢安手中的副本。
谢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中的副本。那是他从孙福尸体旁捡到的,也是唯一记录了真相的东西。
现在,副本是真实的,正本是谎言。
如果他在明早的祭典上拿出副本,那就是挑战唐烈的权威,挑战整个盐政系统的脸面。朝廷不会在乎真相,只会在乎秩序。一旦正本被篡改,副本就成了伪造的证据,而他谢安,就是那个伪造证据、扰乱朝纲的罪人。
“谢主事好兴致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大厅门口响起。
谢安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
唐烈站在阴影里,绯色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那枚厚重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拭眼镜的软布,慢条斯理地动作着。
“唐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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