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夕,北京的风像钝刀刮过青砖。
户部算房的门被强行撬开时,裴度正跪在铜漏前。
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。
他只是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,死死按住封条。
赵铁站在门口,手里把玩着一柄雁翎刀,眼神轻蔑。
“裴大人,太常寺卿有令。”赵铁嗤笑一声,刀尖挑起地上的羊脂玉扳指,“这玩意儿是你掉的吧?上面刻着工部的暗记,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裴度没看那枚扳指。
他的目光落在铜漏底部的配重铅块上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。
“谭渊不懂铜漏。”裴度声音平稳,如冰面下的流水,“但他懂人心。他知道只要铅块重量偏差半厘,午时的水滴就会慢上半息。”
“那是天意。”赵铁逼近一步,刀锋抵住裴度的咽喉,“祭天不准,便是欺君。裴大人,你的命,比不上一滴水的误差。”
裴度闭上眼。
脑海中闪过老陈颤抖的手,和那扇从内部反锁的门。
如果门锁是从内部反锁,那么动手脚的人,就在库里。
如果铅块里有私章,那么亏空的账目,就藏在这里。
他睁开眼,看向赵铁身后的阴影。
“我要修复它。”裴度说,“在午时之前。”
赵铁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你想死得痛快些?好,我给你半个时辰。修不好,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锦衣卫整齐的脚步声。
赵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持刀的禁军。
他手里拿着那枚户部官印,重重地盖在封条上。
“既然你坚持要留证,那就留个够。”赵靖冷冷道,“但这枚印,代表的是朝廷的最终裁定。”
裴度看着那枚新盖上去的官印。
瞳孔微微收缩。
官印背面,刻着与锦衣卫北镇抚司完全一致的暗纹。
这不是户部的印。
这是北镇抚司的印。
谭渊背后,站着更深的影子。
但裴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,疼痛终于袭来,钻心的疼让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但他站得笔直。
像一尊青铜铸就的雕像。
“开始吧。”裴度说。
***
子时三刻,雪停了。
裴度独自留在祭器库中。
四周寂静无声,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每一声,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他点燃了一盏油灯,火光摇曳,映照着铜漏冰冷的表面。
第一步,拆卸核心分水枢轴。
第二章里,他强行拆下了枢轴,留下了隐患。
现在,他要弥补这个隐患。
镊子夹起一枚细小的铜屑,轻轻嵌入枢轴的缝隙。
动作极轻,呼吸极缓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铜面上,瞬间蒸发。
第二步,磨改配重铅块。
第三章里,他在暗室中磨改了铅块。
现在,他要确认那个私章的位置。
他用火漆封住接口,防止桐油渗入。
指尖触碰到铅块内部,那里嵌着一枚印章。
不是户部的印。
是工部的。
但印章的方向,是倒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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