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日影,正从太庙汉白玉台阶的边缘,一点点向西滑落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铜锈与新鲜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这种味道并不好闻,像铁器生锈前最后的喘息。
裴度站在祭器库的石阶下,右手小指缠着浸透药酒的白布。
那截断指留下的创口还在渗血,顺着袖口蜿蜒而下。
但他感觉不到痛。
只有冷。
刺骨的冷,从指尖蔓延到心脏。
在他面前,老陈跪在地上,双手高举着一枚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三年前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印章拓片。
红色的印泥已经干涸发黑,边缘卷曲,像是一块结痂的血肉。
谭渊站在一旁,绯色官袍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
他脸上的温和面具裂开了缝隙,露出底下狰狞的恐惧。
“这是伪造的。”谭渊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老东西,你为了自保,竟然敢伪造官署文书?”
赵铁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老陈。
只要老陈点头承认是伪造,或者表现出丝毫犹豫,他就会立刻上前扭断这老匠人的脖子。
老陈没有看谭渊。
他的浑浊眼球死死盯着裴度。
那双眼睛里,不再是躲闪和畏惧。
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“不是伪造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嘶哑,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纹,“是……是真的。”
他颤抖着举起那张拓片,指向铜漏底部那道被血珠填补的接口。
“三年前的那个深夜,我亲手将这块铅块……换成了更重的生铁。”
“因为……户部的账,对不上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,炸响在死寂的空气中。
裴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从怀中取出一把镊子。
镊子是特制的,尖端细如牛毛,由最坚韧的寒铁打造。
他的动作很慢,稳得像是在雕刻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他在做什么?
所有人都在看。
包括谭渊,包括赵铁,包括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和太监。
裴度用镊子夹起了一小块铜屑。
那是他在昨日校准铜漏时,从分水枢轴缝隙里剔出来的。
只有米粒大小,却蕴含着致命的信息。
他将铜屑轻轻放在那张印章拓片的旁边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瓶朱砂。
朱砂粘稠,带着腥甜的气息。
裴度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。
小指的断口处,鲜血刚刚凝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他没有擦拭。
而是直接将那截残指,按进了朱砂瓶中。
鲜红的血迹瞬间染红了朱砂,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赵铁大喝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
裴度抬起头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封条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随即,他转身,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祭器库大门。
门上贴着两道崭新的黄纸封条,上面盖着锦衣卫的大印。
那是赵靖——锦衣卫千户,奉旨接管现场的命令。
裴度走上前。
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。
他举起那只沾满血朱砂的小指。
然后,狠狠地按在了其中一道封条的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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