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壶滴漏的声音,像钝刀割肉。
子时三刻。
寒风卷着雪沫,扑打在废弃星象台的残垣断壁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季延之站在台基中央,手里攥着一枚火折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身后是通往皇陵的官道,前方是漆黑一片的荒冢。
这条路上,此刻站满了人。
不是钦天监的人,也不是禁军,而是礼部侍郎李崇山派来的家丁和打手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棉袄,手里拿着木棍和铁叉,堵死了所有入口。
“季大人。”
一个尖细却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李崇山并没有亲自前来,但他的人带着他的意思到了。那人手里拿着一份盖有礼部大印的告示,高高举起,让火把的光照亮上面的字迹。
“奉礼部令:冬至祭典在即,皇陵乃国之重地,严禁私闯。若有心怀叵测者,意图毁尸灭迹或盗掘先帝陵寝,格杀勿论。”
季延之没有看那告示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家丁,落在远处那座被藤蔓缠绕的旧星象台上。那里藏着先帝亲自批注的真实星图原件,也藏着《大统历》中那个被篡改的“冬至时刻”最原始的源头。
沈从文已经死了,玉佩交了,路断了。
现在,只剩下最后一步。
“李侍郎的意思是,”季延之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账目,“这里禁止通行?”
“季大人莫要糊涂。”那管家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,“您交出沈从文的玉佩,陛下尚且宽宏大量。如今您又鬼鬼祟祟往这死人堆里钻,是想坐实‘盗墓’的罪名吗?到时候,即便您有通天的本事,也洗不清这身污秽。”
他在赌。
赌季延之还想要那份户部主事的差事,赌季延之还想在朝堂上立足。
只要季延之退缩,只要他转身离开,李崇山就赢了。他不仅要掩盖历法造假的事实,更要彻底摧毁季延之的政治生命,让他成为京城人人唾弃的狂徒。
季延之看着那张告示。
纸页很薄,墨迹未干,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傲慢。
他想起了第一章时,自己在档案库里第一次看到《大统历》残卷的情景。那时,他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官,只想查明历法误差的真相。
如今,真相大白,他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迷雾。
皇帝把他当作弃子,沈从文成了替罪羊,李崇山想把他踩进泥里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妥协。
季延之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里确实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去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,眼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:“季大人明智。”
“我不适合。”季延之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因为我身上,带着太多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。
那是他所有的官身文书、过往履历、以及户部主事的腰牌。这些东西,是他在这朝堂之上安身立命的根本,也是他作为“季延之”这个身份的唯一证明。
管家嗤笑一声:“季大人这是做什么?自废武功?”<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