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程府后门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,像两只充血的眼。
方廷玉贴着墙根,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身上的官服早已湿透,紧贴着脊背,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书房那扇半掩的窗棂。
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正匆匆整理衣冠,腰间鼓囊囊的一团,那是钱袋,也是罪证。
程守拙出来了。
他护着腰间的钱袋,脚步虚浮,却极力装作稳健。
路过方廷玉藏身的阴影时,他停顿了半秒。
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扫过黑暗,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笑意。
“外行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被雨声吞没。
随即,他转身上了马车,车辙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泥泞,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方廷玉等到车轮声彻底远去,才从阴影中走出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细长的铁片,这是他在户部档案库偷学的开锁技巧。
铜锁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推门而入,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墨汁的酸气扑面而来。
桌上,那本《内库冬衣拨银总簿》静静躺在那里。
它比昨天更沉重了。
方廷玉的手指触碰到书册封皮的那一刻,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瞬间清醒。
窗外的更夫敲响了亥时的梆子声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点燃了一盏风灯,昏黄的光晕笼罩住桌面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张是桑皮纸,质地坚韧,但边缘已经有些发脆。
字迹是用松烟墨写的,笔画工整,透着一种伪装的严谨。
方廷玉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数字。
弘治十五年冬,内库拨银五百两,用于京城九门守卫冬衣购置。
这笔银子,原本应该足额下发到每个兵丁手中。
但现在,缺口出现了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缺漏,而是极其隐蔽的“润色”。
程守拙很聪明。
他没有直接涂改数字,而是在账目之间夹带了虚假的“损耗记录”。
比如,运输过程中的受潮损失、打包材料的额外开销、以及……签字盖章的工本费。
这些名目,在户部的潜规则里,是可以心照不宣地存在的。
只要总数对得上,细节就可以模糊处理。
方廷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拿起放大镜,凑近看那些墨迹。
朱批的印泥颜色鲜红,而黑色的墨迹则显得暗淡。
他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差异。
在第三页和第四页的交接处,朱批的力度明显比周围要轻。
这说明,这一页是被后来加上去的,或者说是被替换过的。
但是,总簿的主体部分似乎没有被动过手脚。
除了……
方廷玉的手指停在中间某一页。
那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个明显的折痕。
正是昨天他在窗外看到的,那个不起眼的折痕。
程守拙撕掉了关键的那一页。
现在,那里只剩下一张空白的桑皮纸。
这张纸的颜色比周围的纸张略新,边缘整齐,显然是精心裁剪后填补进去的。
方廷玉的心沉了下去。
如果连这一页都被撕去,那么剩下的证据链就会断裂。
他试图透过空白纸张的背面,看是否有透墨的痕迹。
没有。
程守拙处理得很干净,甚至连背面的墨迹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这是一场完美的销毁。
方廷玉感到一阵无力。
他所有的计划,都建立在那一页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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