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七年的冬夜,雨意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方廷玉压低了斗笠,身形如鬼魅般贴着程守拙私宅的青砖墙根移动。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砸在积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,掩盖了他靴底接触地面的细微动静。
户部书吏程守拙的宅子不大,但围墙修得极高,青石基座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在这京城九门之内,这般低调却坚固的院落,往往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方廷玉停在书房窗外的阴影里。
窗户紧闭,糊着厚厚的桑皮纸,透不进一丝光亮。但他能闻到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、混合了墨汁与焦糊的味道。
那是纸张燃烧特有的气味。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袖中那枚从档案库带出的暗红色火漆印泥残留。触感黏腻,带着微腥的土气。这与户部制式朱砂印泥那种干燥、清香的特质截然不同。
户部的账册,每一页封缄都需使用工部统一调配的蜂蜡朱砂。而程守拙私用的印泥,混入了某种矿物粉末,色泽暗沉,且极易在低温下凝固成块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本《内库冬衣拨银总簿》在被程守拙收回后,从未按照正规流程归档封存,而是经过了某种“私下”的处理。
方廷玉眯起眼,目光死死锁住窗棂下方的一道缝隙。
那里有一缕极细的黑烟,正随着风势缓缓飘出。
他屏住呼吸,身体微微前倾,透过那道仅容一线光亮的缝隙向内窥视。
屋内并未点灯,只有案头的一只铜盆里,火光忽明忽暗。
程守拙背对着窗户,坐在太师椅上。他那双粗大的手指正捏着一叠薄薄的草纸,动作缓慢而机械地将其送入火盆。
火焰舔舐着纸页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那些草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。
方廷玉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他知道,那正是《内库冬衣拨银总簿》被篡改前的原始草稿,或者是程守拙用来做假账的底稿。
一旦这些纸烧毁,所有的痕迹都将化为灰烬。
但就在一张草纸即将完全落入火中时,程守拙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指,而是借着昏暗的火光,仔细辨认了一下纸上的字迹。
那一瞬间,方廷玉看清了纸上的内容。
那不是简单的数字。
在“初五,银出”的记录旁,用朱砂笔重重地圈出了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很潦草,笔画扭曲,像是刻意掩饰,但方廷玉凭借多年在户部翻阅文书的经验,一眼便认出了那独特的运笔习惯。
“赵……”
只有一个姓氏。
是赵尚书?还是户部某位姓赵的主事?
方廷玉瞳孔微缩。
如果这张纸上记录的是行贿对象的名字,那么这就不是一起简单的贪污案,而是一张通往朝堂深处的黑网。
程守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那张纸烧得太快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了半扇窗。
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屋内,吹得火盆里的火星四溅。
程守拙探出头,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。
他的视线在方廷玉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片刻。
方廷玉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手中的袖剑悄然滑出半寸,却又强行按捺住杀意。
此刻若动手,不仅救不了那本总簿,自己也会成为灭口的牺牲品。
程守拙站了一会儿,似乎并未发现异常。
他嘟囔了一句:“这鬼天气,连老鼠都躲起来了。”
随即,他关上了窗户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方廷玉松了一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程守拙的动作发生了变化。
程守拙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支毛笔,蘸了蘸砚台中的墨汁。
他在一张新的桑皮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方廷玉凝神望去,只见程守拙写的并非账目,而是一份清单。
清单的抬头,赫然写着《内库冬衣拨银总簿·正本存放处》。
而在正文的第一行,程守拙用一种极其工整、甚至可以说是炫耀的字体,写下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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