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两下,户部衙门内的灯火便一盏盏熄灭。
暴雨如注,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要将这京城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。方廷玉回到值房后,并未歇息。他坐在案前,将那本《内库冬衣拨银总簿》摊开,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兽。
他指尖轻触纸页,桑皮纸粗糙的质感透过指腹传来,带着陈年墨迹特有的酸腐气。
弘治十二年腊月初八。
这个日期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眼底。拨款令是初五下发的,为何入库登记要晚三天?这三天的空白,足以让任何经手人做手脚。
但仅仅一个日期,不足以定罪。户部的规矩森严,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链,明日点卯时程守拙只需咬定“文书延误”或“老吏疏忽”,方廷玉便会落下个诬告同僚、扰乱公序的罪名。赵尚书最厌此类无根之木的争执,一旦上司皱眉,他的升迁之路也就断了。
必须找到那三天的真实记录。
方廷玉目光扫过账册的夹层。按照户部旧例,重大款项的变动,往往会在附录的“批注页”留下痕迹,尤其是涉及火漆封印破损重封的情况。这本总簿厚重异常,若真有篡改,极可能藏在后半部分的夹页中。
他屏住呼吸,用指甲轻轻撬开书脊处的线装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,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。方廷玉的手稳如磐石,眼神却冷冽如冰。
终于,在一页看似正常的账目背后,他发现了一张极薄的衬纸。
衬纸上没有任何字迹,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。
那是火漆印泥留下的残痕。
方廷玉凑近油灯,仔细观察那枚印记的边缘。户部标准的火漆印泥,色泽鲜红,质地均匀,干燥后坚硬如石。但这枚残痕的颜色却有些发暗,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晕染,像是因为受潮或是掺了其他杂质所致。
更重要的是,这枚印记的位置,不在原本的封口处,而是被人为地撕扯下来,重新贴在了衬纸内侧。
有人拆封过这本书。
而且,是在入库之后。
方廷玉心中一凛。如果程守拙真的动了手脚,他不可能把原版的火漆印留在现场,那样太愚蠢。除非……他根本就没打算销毁证据,而是将其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。
档案库。
那里有老吴看守,也有程守拙的眼线。但老吴贪财怕事,未必能守住秘密。而程守拙,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自己对峙,又何必多此一举?
除非,档案库已经不安全了。
方廷玉合上账册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值房,只有窗外的雷光偶尔闪过,照亮他苍白的脸。
他不能在这里久留。程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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