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意尚未落下,司礼监值房的窗棂却已透出一股子阴冷的潮气。
白起站在门槛外,指尖紧紧攥着那枚被雨水浸湿的残片。
桑皮纸的边缘已经发软,贴在掌心,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酸腐的陈年纸味压入肺腑,随即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角落里一盏如豆的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地摇晃,将墙上太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刘公公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。
那核桃包浆温润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屋子里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白起的神经上。
“户部的主事大人,深夜造访,所为何事?”
刘公公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特有的慵懒和傲慢。
他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落在那对核桃上,仿佛白起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白起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的一丝寒意。
他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张残片,双手捧过头顶。
“大人明鉴,今夜暴雨将至,下官在整理旧档时,偶得此物。”
他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刘公公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抬起,透过昏黄的光线,瞥了一眼白起手中的东西。
那一瞬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哦?”
刘公公轻笑一声,放下核桃,身子微微前倾,“何物如此珍贵,值得主事大人在这种时候,来打扰本宫的清梦?”
白起没有说话,只是将残片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纸张摩擦木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刘公公伸出枯瘦的手指,挑起那张残片。
借着油灯的光,他看清了上面的墨迹。
那不是普通的账目数字。
那是一串隐晦的代码,以及右下角那个熟悉的朱砂印章——内库私印。
更重要的是,在残片的背面,隐约可见一行小字:《内库冬衣拨银底簿》。
这六个字,如同六根针,刺破了屋内原本平静的假象。
刘公公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,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他低声说道,手指摩挲着那行字,“户部的账,也是你能随意翻看的?”
白起心头一紧,但他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第一步。
邹衡以为销毁了副本就能高枕无忧,却忘了真正的原件索引,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而这本《内库冬衣拨银银底簿》,正是连接户部与内库的关键纽带。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
白起微微躬身,语气谦卑到了极点,“下官并非私自翻阅,而是……有人将此物遗落在外。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刘公公的反应。
刘公公眯起眼睛:“谁留下的?”
白起抬起头,目光直视刘公公那双阴鸷的眼眸。
“邹郎中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屋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。
刘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没想到,白起竟然敢直接把矛头指向邹衡。
但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邹衡此人,贪婪且愚蠢,以为靠着一套密码就能瞒天过海。
殊不知,他递进来的这份投名状,早已成了烫手的山芋。
“你可知,拿着这种东西,意味着什么?”
刘公公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。
白起心中冷笑。
他当然知道。
这意味着站队,意味着卷入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斗争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明日早朝,若是拿不出证据,他便是第一个被问罪的对象。
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。
“下官只知道,若此事不明,明日早朝,户部必乱。”
白起不卑不亢地说道,“而户部一乱,京城的冬衣便无法按时发放。届时,怨声载道者,非止百姓,更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大人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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