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滴落，砸在柏油路面上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庞锐的肺叶像两块生锈的铁皮，每一次扩张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不敢停。
身后的黑影没有脚步声，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、数据流撕裂空气的嘶嘶声。它们在重组，像粘稠的黑色沥青，正从巷口的阴影里流淌出来。
手机屏幕烫得几乎要灼伤掌心。
红色的导航线不再是直线，它像一条受惊的蛇，疯狂地扭动，最终一头扎进了前方那座废弃地铁站的入口。
那里没有光。
只有一张巨大的、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海报，上面印着“禁止入内”四个字，墨迹已经晕染开来，像干涸的血。
「加速。」顾森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，冷硬得像冰碴子。「距离违约还有四十二秒。如果你死在外面，你的‘存在’会被系统回收。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。」
庞锐咬紧牙关，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“回收”。
但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老鬼时，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说过：在这个城市，死人是没有身份的，只有数据是活的。
如果他被回收，他就连做数据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冲进地铁站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他。
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雨幕和尘埃，照亮了布满青苔的台阶。那些台阶向下延伸，深入地下深处，仿佛通向一个巨大的胃袋。
身后的嘶嘶声戛然而止。
当庞锐的双脚踩上站台的那一刻，那些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停滞在半空。
它们不再移动。
而是悬浮着，无数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孔在黑暗中转动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。
为什么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？
庞锐喘着粗气，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颤抖。
不仅仅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记忆正在剥离。
刚才为了看清父亲的脸，他主动删除了一段记忆。现在，那种缺失感像是一个黑洞，吸走了更多的东西。
他想不起妹妹小雅昨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裙子。
他甚至想不起母亲的名字。
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和一个总是带着电流杂音的笑声。
「这就是代价。」顾森说。「每一段路程，都在置换你的过去。你走得越远，你就越轻。直到最后，你只是一具空的容器，装着我们需要的‘灵魂’。」
庞锐冷笑一声，没说话。
他看向手机。
红色终点坐标动了。
它从巷尾的死胡同，移到了这座废弃地铁站的深处。
坐标点下方，显示着一行小字：
*下一站：无名深渊*
列车进站的声音，是从地底传来的。
不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，而是一种低沉的、类似心跳般的轰鸣。
咚。咚。咚。
轨道深处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。
一列老旧的绿色车厢，缓缓滑入站台。
车门打开。
里面没有司机。
也没有乘客。
或者说，有乘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