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，抽打在恒丰裁缝铺斑驳的木门上。
宋青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时，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灌满了她的衣领。
她浑身湿透，的确良衬衫贴在背上，冰凉得像一层死皮。
刚才在柜台前签下名字的那一刻，父亲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。
那不是幻觉。
至少，不完全是。
宋青靠在巷口潮湿的红砖墙上，大口喘息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砸在泥泞的地面上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疼痛让她清醒。
程老板那句“你是我的债奴”，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灵魂上。
但更让她恐惧的，是那个笑声背后的真相。
如果父亲真的回来了，为什么从未出现过？
如果那是幻听，为什么父亲生前最爱的那枚红铜印章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柜台深处？
宋青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画面。
那只枯瘦的手，死死抓着那枚印章，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。
当时她以为那是对贫穷的不甘。
现在想来，那或许是一种警告。
警告她，不要相信任何带着铜臭味的承诺。
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秀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。
这个平日里怯懦的小学徒，此刻头发凌乱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，指节泛白。
“宋姐！宋姐！”
阿秀的声音颤抖得厉害，几乎破音。
宋青睁开眼，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阿秀扑到宋青面前，将那枚东西塞进宋青手里。
那是一枚红铜印章。
刻着“诚信”二字。
宋青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铜面，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枚印章，不是应该在柜台上吗？
“程……程老板让人把它送出来了。”
阿秀喘着粗气，眼神惊恐地望向裁缝铺的方向。
“他说，这是给你的‘聘礼’。”
宋青握紧印章，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聘礼？”
她冷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他把我卖了，还给我聘礼？”
阿秀低下头，不敢看宋青的眼睛。
“赵处长……赵处长今晚就要来厂里提货。”
阿秀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。
“程老板说，只要把那批确良面料和……和你一起交给他，就能拿到最后一笔货款。”
宋青愣住了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只有雨声，依旧狂暴地冲刷着这个世界。
“一起？”
宋青重复着这两个字，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碎玻璃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那件借来的确良衬衫，不过是个幌子。
真正的交易标的，是她这个人。
或者说，是她身上那点残存的、属于旧时代的体面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宋青看着阿秀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阿秀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看你跳下去。”
她小声嘀咕着，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。
“你哥哥以前说过，你是最倔强的姑娘。他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。”
宋青沉默了。
哥哥已经失踪三年了。
在这个小城里，失踪的人往往意味着死亡。
但阿秀的话，像一根细针，刺破了宋青心中最后的一层隔膜。
她想起母亲病床上那张汇款单。
日期正是母亲第一次高烧不退的那一天。
那时她还以为是巧合。
现在她才明白，那是程老板精心计算的时间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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