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突然大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裁缝铺那块蒙尘的玻璃窗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只急不可耐的手在拍打求救。
宋青猛地站起身，膝盖撞到了桌角，钻心的疼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顾不上揉搓红肿的膝盖，目光死死锁住办公桌后那个男人。
程老板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，那件雪白的确良衬衫在他身上挺括如新，没有一丝褶皱，也没有半点破损的痕迹。
那件原本属于宋青、却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衬衫，此刻就穿在他的身上。
“把工证还给我。”
宋青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但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程老板脸上。
她习惯性地摩挲着衣角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是她紧张时的本能动作，也是她唯一的防御姿态。
程老板抬起头，那双像称砣一样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他并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拿起桌上那支钢笔，在指间灵活地转动了两圈。
笔尖折射出冷冽的光，刺得宋青眯了眯眼。
“宋青，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程老板放下笔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“你以为，我拿走的是这件衬衫？”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衬衫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这料子，现在只配擦桌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宋青的心里。
的确良虽然紧俏，但在懂行的人眼里，它廉价且易皱，远不如棉布实在。
程老板根本不在乎这件衬衫的市场价值，他在乎的是别的。
宋青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想起纸条背面的那行字：“国营第三纺织厂，编号0427”。
这个编号太具体了，具体到不像是一个随机分配的库存号。
它更像是一个身份标识，或者……一个罪证。
“我要回我的工证。”
宋青向前迈了一步，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“我签了协议，我可以干活。哪怕只做一个月，我也要把钱挣回来。”
她试图用劳动者的尊严来换取一点谈判的筹码。
在这个时代，工作证就是命根子。
有了它，就能进缝纫厂，就能拿到粮票，母亲就能吃上一口热饭。
程老板笑了。
那笑声很短促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指向桌面。
那里放着那枚刻着“诚信”二字的红铜印章。
之前的悬停，此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压迫。
印章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红色的印泥已经半干，边缘晕染出一圈暗红的痕迹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宋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她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在那枚印章旁边，压着一张新的单据。
不是刚才那张简单的收条，而是一张正式的劳务抵押合同。
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镰刀，割向她所剩无几的自由。
“看清楚。”
程老板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衬衫是担保物。既然你弄坏了它，它就归我了。至于工证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每一声都敲在宋青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直到你把‘过失’弥补清楚之前，暂扣。”
“我没有弄坏它！”
宋青忍不住提高了音量，随即又意识到失态，连忙压低声音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。
昨晚她在昏黄灯光下修补裂口时，针脚确实歪歪扭扭，但那不是故意的破坏，那是绝望中的挣扎。
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程老板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一步步走向柜台。
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。
他停在柜台前，隔着冰冷的铁皮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青。
“宋青，你要明白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点了点那枚红铜印章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