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布，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，震得供销社办公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霉味，混合着档案柜里陈年纸张特有的酸腐气息。
聂小满站在办公桌前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她的指尖冰凉，掌心却全是汗。
那件未领料的的确良布料，还躺在隔壁裁缝铺的案板上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着她的命。
宋主任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，背挺得笔直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显得整个人有些佝偻。
手里那支红蓝双色圆珠笔，被他捏得指节泛白。
笔尖悬在《个体户登记档案册》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小满。”
宋主任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抬起眼，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像尺子一样量人，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浑浊。
“你确定，要这么做？”
聂小满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——一枚银顶针。
顶针表面已经氧化发黑，但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精致繁复的花纹。
那是父亲教她做第一件衣服时，用来固定针脚的物件。
也是这个家，在这座县城里立足的唯一信物。
她将顶针轻轻放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，却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宋主任的目光落在那枚顶针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似乎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“这是抵押。”
聂小满轻声说，语气柔和却坚定，“宋主任，明天检查组就要来。如果没有这块料子，我的执照就会被吊销。按照条例，无证经营，即刻取缔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直视宋主任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规矩。但我更知道，您不会看着一个孤女，因为一块布料，就断了生计。”
宋主任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桌上的档案册。
那本册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之前的章节里，封面被拍响过，内页插过空白申请单，盖过模糊的指印，撕过一角作为抵押，又被雨水淋湿晕染了字迹。
而现在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等待着最终的判决。
是“核准”，还是“吊销”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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