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收敛，反而像是要将这座县城彻底淹没。
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，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手里捏着那支红蓝双色圆珠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尺子，量着桌上那本《个体户登记档案册》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纸张陈旧的气息，让人有些窒息。
聂小满站在桌前，手指不自觉地整理着衣角。她的目光落在档案册上，那里少了一角，是被刚才推搡扯破的痕迹。那张泛黄的债务纸条虽然暴露了秘密，但宋主任此刻的眼神里，除了颓败，更多的是一种急于掩盖什么的焦躁。
“明天就是检查日。”宋主任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命令式的简短，“你若想保住执照，今晚之前必须把账算清。”
聂小满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注意到屋顶有一处漏水，雨水顺着瓦片的缝隙滴落，发出轻微的“哒、哒”声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水滴恰好落在了档案册的封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宋主任的目光随着那滴水移动，眉头紧紧皱起，仿佛那是他心头的一块烂肉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想要合上档案册，动作急切得有些失态。
“别动它！”他低喝一声，伸手去挡。
聂小满却向前迈了一步，并没有退缩，只是轻声细语地说道：“主任，这屋子漏雨厉害，怕弄坏了公家东西。我帮您擦擦。”
说着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，并不是去接住雨水，而是径直伸向那本被淋湿的档案册。
她的手帕刚触碰到纸面，宋主任的手就压了下来。
两只手在粗糙的纸页上僵持。宋主任的手指冰凉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透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感；聂小满的手指纤细，却有着裁缝特有的坚韧力度。
“这是公物。”宋主任咬着牙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，“你碰一下，就是违规。”
“我只是怕它烂掉。”聂小满抬起头，眼神坚定却不带敌意，嘴角挂着一丝讨好的笑意，“您放心，我不乱翻，只擦水。”
两人的距离很近，近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在这短暂的僵持中，宋主任似乎被某种回忆击中，手上的力道松懈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，聂小满顺势手腕一翻，用大拇指轻轻抹过档案册被淋湿的那一页。
水渍迅速晕染开来，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变得透明。
在那层被雨水泡软的水痕之下，隐约露出了一行原本被覆盖的日期，以及一个潦草的签名。
宋主任的反应极快，他几乎是弹射般地将手抽回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死死地盯着那一页，瞳孔剧烈收缩，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聂小满收回手帕，指尖还沾着一点墨迹。她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的神色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没什么，只是一点水渍。主任，您的手在抖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，扎破了宋主任最后的气球。
他跌坐回椅子上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微微耸动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，像是压抑多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聂小满静静地看着他。她知道，那个签名不仅仅是一个名字，它是过去，也是罪证。
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，宋主任年轻时曾是他最得意的学徒，两人一起做过无数件体面的衣裳。那时候的供销社还没有如今这般森严的等级，大家眼里只有手艺和人情。
可后来呢？
后来规矩变了，人情淡了，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条例和铁面无私的主任。
“拿去吧。”宋主任突然开口，声音疲惫不堪，“布料在仓库第三排。你自己去取。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聂小满心中一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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