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宿舍区的走廊里，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余晚推开302室那扇掉漆的木门时，额前的碎发还滴着水。她没开灯，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，看见阿秀正缩在床铺角落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团黑影。
那是邵师傅店里的学徒，也是这栋筒子楼里唯一知道“昨夜那场交易”细节的人。
“余姐。”阿秀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脆响，“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她递过来一个信封，牛皮纸质地，边缘粗糙。
余晚没有立刻接。她的目光落在阿秀另一只手里——那里藏着一根细长的、卷曲的黑发。那是昨天在裁缝铺，余晚弯腰捡拾纽扣时，从发梢脱落的一缕。
阿秀想以此要挟，或者至少，想在这位即将进入庞大机器的女工面前，找回一点身为“邵师傅徒弟”的尊严。
余晚伸出手，指尖冰凉。她拿过信封，顺手将阿秀藏在身后的手轻轻拨开。动作不大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阿秀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：“不客气，余姐。保卫科说……新来的都要签这个。”
信封里是一张《保密协议》和一张《私人物品申报单》。
条款很苛刻：入职者需承诺保守工厂机密，且所有私人信件、日记、甚至非工作必要的衣物配件，均需上交登记。理由是防止敌对势力渗透，以及杜绝不良风气。
余晚扫了一眼条款，眼神未变。她拿起桌上的钢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她没有犹豫，签下名字。字迹清秀，力透纸背。
这是生存的必要代价。为了那张入场券，为了不再饿肚子，她可以出卖隐私，甚至可以出卖部分灵魂。但有些东西，不能交出去。
比如，那个关于父亲死因的秘密。
签完字，余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纽扣。
它静静地躺在掌心，刻着“S”，边缘氧化发黑，带着邵师傅掌心的温度和汗渍的酸味。
昨天，在裁缝铺昏黄的灯光下，当邵师傅剪下衬衫领口一角测试成色时，他的手抖了一下。那一瞬间，余晚看到了他浑浊眼底闪过的一丝恐惧。
那不是对一件旧衣服的恐惧，而是对一段被埋葬历史的恐惧。
父亲死于六年前的一场意外火灾。官方说是电路老化，但余晚记得，父亲生前最后穿的那件确良衬衫，袖口有一处焦黑的痕迹，而父亲曾低声说过，那天晚上，有个叫“沈”的女人来过。
沈。Shao？还是 Shen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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