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天井被高墙围成一方狭小的天地。
头顶是灰扑扑的瓦片，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，混合着劣质肥皂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霉味。
余晚站在石磨盘旁，看着邵师傅将那件确良衬衫浸入木盆。
水很浑，泛着白沫。
衬衫原本挺括的白色布料，在接触水面的瞬间，像是一声叹息般沉了下去。
那些曾经被熨斗烫平的折痕，那些母亲指尖摩挲过的经纬，此刻都在浑浊的水流中变得模糊不清。
阿秀蹲在一旁，手里拿着软毛刷，眼神却不敢落在衣服上，而是偷偷瞥向邵师傅的背影。
她缩着脖子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。
“洗。”
邵师傅没有回头，只吐出一个字。
声音低沉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石块。
余晚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。
她知道，这是最后的时刻。
一旦这件衣服离开她的视线，进入这盆脏水里，它就彻底不再是那件承载着父亲深情与母亲记忆的遗物了。
它只是一块即将被处理的商品。
或者，更糟糕的东西。
“邵师傅。”
余晚开口，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尘埃。
她没有乞求，只是陈述。
“能不能……先过一遍清水？把浮尘洗掉再泡？”
这是一种试探。
她在赌邵师傅的规矩里，是否还留有一丝对人情的妥协。
邵师傅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戴着老花镜，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。
他没有看余晚，而是盯着水面。
“确良不怕水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但怕脏。”
余晚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。
这件衣服不干净。
不是指表面的灰尘，而是指它背后所代表的过去。
邵师傅要洗掉的，不仅仅是污渍，还有那段记忆附着在布料上的温度。
“我懂。”
余晚垂下眼帘，遮住眼底的情绪。
“但这衣服是我母亲的遗物。”
她停顿了一秒，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“我想保留它原本的质地。”
邵师傅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染料黑渍。
他拿起那件湿透的衬衫，轻轻抖了抖。
水流顺着衣角滴落，砸在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质地？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余小姐，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将衬衫重新按进水里，双手用力揉搓。
动作机械而冷酷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毫无感情的工具。
“在这里，只有‘货’，没有‘情’。”
“你要入场券，就得付代价。”
余晚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在布料上来回摩擦。
确良面料坚韧，不易变形，但也正因如此，它缺乏棉布的柔软亲肤。
此刻，在那双充满力量的手中，它显得僵硬而冷漠。
“邵师傅，”余晚上前一步，试图伸手去拦，“至少让我来洗领口。”
“那是父亲送的礼物。”
她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那里有最精细的针脚。”
邵师傅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老花镜的上缘，冷冷地扫了余晚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精明。
“针脚再好，也是线头。”
他松开手，任由衬衫在水中漂浮。
“阿秀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阿秀浑身一颤，连忙站起来。
“去拿浆糊。”
“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