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空气里,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,混合着陈年墨汁的酸气。
任安被铁链锁在墙角,手腕上的皮肉早已磨烂,渗出的血珠顺着粗糙的石壁蜿蜒而下,像是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。
他闭着眼,耳边却全是雨声。
不,不是雨声。
是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。
噼啪,噼啪。
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口上。
“贺大人……”任安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,“你刚才对王捕头说了什么?”
记忆回到半个时辰前。
牢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,贺崇山并没有直接下令处决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对着黑暗低语了一句。
那声音极轻,轻到连躲在暗处的王捕头都听得真切。
“告诉赵四,齐云庄的契书,若不能在午时三刻前变卖成现银填补亏空,就让他自己想办法,把持契的人‘处理’干净。”
那一刻,王捕头浑身颤抖地跪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那是猎犬闻到血腥味时的本能反应。
任安猛地睁开眼,瞳孔剧烈收缩。
原来如此。
贺崇山根本不需要他填平那三万两亏空。
他要的是齐云庄的田契彻底从任安手中消失,变成一笔无法追溯的死账。
而赵四,就是那只拿着镰刀的收割者。
“咔哒。”
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光线从门缝中挤进来,照亮了门口那个肥胖的身影。
赵四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黑市里才能见到的、油腻而精明的笑容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狱卒,手里提着一条浸透了盐水的皮鞭。
“哎哟,任大人,别来无恙啊。”
赵四走进牢房,故意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他走到任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户部主事。
“听说您今天要去见那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?真是好兴致。”
任安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四腰间挂着的那个油纸包。
那里面的东西,他太熟悉了。
泛黄的纸张,朱砂的大印,还有那行熟悉的笔迹——齐云庄田契。
这是任家三代人的命根子。
第一章,它被任安死死攥在手心,作为最后的底牌;
第二章,任安将其抵押给当铺换得紧急银两打点关系;
第三章,田契被贺府管家扣押,作为谈判的诚意金;
第四章,任安试图赎回田契却被拒,田契流入黑市流通;
第五章,任安买通中间人,将田契伪装成死契转手给第三方以混淆视听;
第六章,田契最终出现在御前奏折的附件中,成为定罪的铁证而非保命的符咒。
而现在,第七章。
它回到了赵四的手里。
但这一次,它不再是一张契约,而是一份催命符。
“任大人,贺尚书念在您往日的情分上,特意让我给您送一份厚礼。”
赵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,轻轻放在任安面前的石桌上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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