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家老宅的书房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红木与沉香混合的气味。
这种味道曾让苏念感到窒息,那是权力与秩序的味道,是施景行用三十年构建的堡垒气息。
如今,这气味里多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——那是施景行被捕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狼狈,虽然被陈伯极力擦拭,却仍渗入木纹深处。
苏念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背脊挺直。
她没有看窗外漆黑的夜色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薄薄的文件上。
那是二叔施廷远刚刚递过来的《和解备忘录》。
纸张洁白,边缘锋利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“念念,”
二叔的声音温和而低沉,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与无奈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,手里捧着一只紫砂茶杯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眼角的笑意。
“你父亲走得早,你母亲身体不好。景行虽然犯了错,但毕竟是你曾经的丈夫,也是施家的长子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家族的利益,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错误就彻底崩塌。这份备忘录,是董事会的一致意见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
她的视线从文件移向二叔的脸。
那张脸慈祥、睿智,是施家最体面的门面。
但在这一刻,苏念看到的是一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具。
她伸手,拿起了那份备忘录。
纸张很轻,握在手里却重如千钧。
“二叔的意思是,”
苏念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让我放弃对三年前资金流向的调查,作为交换,施家会保留我的部分资产,并保证我未来的生活无忧。”
二叔点了点头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“聪明。这才是苏家的女儿该有的样子。”
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展现出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。
“你知道的,三年前的那笔海外注资,涉及复杂的离岸架构。如果深挖下去,不仅施景行完蛋,整个集团的股价都会崩盘。到时候,连你母亲的医药费都成问题。”
这是一记精准的威胁。
用亲情做筹码,用利益做锁链。
苏念的手指摩挲着备忘录的边缘。
纸质细腻,印刷精美,每一个字都透着施家一贯的傲慢与算计。
他们以为,只要拿出足够的钱,就能买断真相。
他们以为,她还是那个只会依附于人的家庭主妇。
苏念的脑海中,闪过一个名字。
《2021年度海外子公司资金流向审计底稿(绝密)》。
这本底稿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手包的夹层里。
第一章,它藏在包里;第二章,它在会议桌上被甩出;第三章,施景行试图销毁但未遂;第四章,公证处封存;第五章,警方立案的关键物证;第六章,呈堂证供。
而现在,它少了一格。
不是少了内容,而是少了它的持有者——施景行。
随着施景行的入狱,底稿的所有权发生了微妙的转移。
不再是警方的证物,也不再是施家的秘密。
它回到了原点,或者说,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中。
那就是苏念。
“二叔,”
苏念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冰冷。
“您刚才说,这是董事会的一致意见?”
二叔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当然。除了你,还有谁会不同意呢?”
“是吗?”
苏念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手指突然发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白色的备忘录被撕成了两半。
接着是四半,八半。
动作不快,也不慢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。
就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仪器,或者,切断一段早已腐烂的关系。
二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着手中的碎片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念念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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