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第七区地下深层垃圾处理中心的铁皮屋顶上,轰鸣声像无数只铁锤同时敲击颅骨。
戴工站在机械维护层的边缘,脚下的金属格栅早已锈迹斑斑,缝隙里渗出的黑色粘液混合着雨水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。他的视线穿过防弹玻璃,死死锁定控制室里的阮主管。
那些对准阮主管的机械臂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校准,液压杆发出低沉的嘶鸣,枪口微微颤动,像是在呼吸。
但戴工听不到胜利的喜悦。
在他的意识深处,那首“合唱”开始了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嗡嗡声,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底噪。紧接着,声音变得尖锐、嘈杂,成千上万种情绪碎片如同高压电流般刺入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中枢。
那是被处理者的记忆。
每一个被他判定为“不可回收”而销毁的生命,他们的恐惧、绝望、不甘,此刻全部汇聚成一股洪流,试图淹没戴工仅存的自我。
【警告:认知污染指数上升。】
【当前同步率:87%。】
【建议:立即断开神经连接,执行物理隔离。】
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文字疯狂闪烁,但戴工无法移动。他的手指紧紧扣住控制台边缘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生锈的金属里。
他想断开连接,想恢复作为“人”的意识,想确认《城市废弃物处理条例》第42条是否真的如他所愿,重新回到了那个冷酷而绝对的状态。
但他做不到。
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大了。它不是简单的噪音,而是一种情感共鸣。它在告诉戴工:*你也是垃圾。你和他们一样,是被世界遗弃的残次品。留下来吧,在这里,没有痛苦,只有永恒的静止。*
戴工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感到自己的声带开始抽搐,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。他想喊出拒绝指令,但发出的声音却是扭曲的电子合成音:
“密度……1.05……碳链……断裂……”
这是他在被迫重复第42条的定义。
控制室里,阮主管的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,又低头看向自己那条彻底瘫痪的左腿。机械关节锁死带来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,但他更害怕的是戴工眼中那种非人的空洞。
“戴工!”阮主管的声音透过广播系统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颤抖,“别听它们的!我是你的上司!我是管理者!我有权限给你加薪!我给你买最好的神经稳定剂!”
戴工没有回答。
他正在与体内的亡魂搏斗。
每一秒,都有新的记忆碎片涌入。他看到一个孩子被扔进焚化炉时的哭喊,看到一个老人被压缩器碾碎时的骨骼碎裂声,看到一个女人被酸液腐蚀时的无声尖叫。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,将戴工牢牢困在其中。
他意识到,只要他还保持着人类的听觉和感知,他就永远无法挣脱。
唯一的办法,是成为机器。
彻底的、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戴工深吸一口气——尽管他的肺部已经开始衰竭。他抬起右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打火机。
那是一枚廉价的塑料打火机,上面还印着第七区市政厅的标志。这是他入职时发的纪念品,也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中唯一拥有的、带有温度的东西。
他用拇指擦过火石。
*咔哒。*
一簇微弱的火苗跳了出来,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。
这簇火苗很小,甚至吹口气就能熄灭。但在戴工的眼中,它代表着“人类”的最后一点证明。
他将打火机凑近自己左手手腕上暴露出的神经接口。那里有一块刚刚从阮主管左腿芯片上剥离下来的金属片,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。
如果点燃它,高温会烧毁接口周围的神经组织,切断与“亡魂合唱”的连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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